爱吃腌萝卜条的喻老师

　　每每回忆我的学生时代，就会想起初中时期的班主任喻老师。

　　学校离家七八里路，走路去走路回。每个学期开学交七八十斤稻谷，中午统一由学校食堂蒸饭，自己带菜去吃。那个时候，我们家的经济状况异常拮据，鸡蛋鸭蛋都要拿去村头小卖店换盐、洗衣粉、铅笔和作业本，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红烧肉。头一两个月还好，辣椒、茄子、黄瓜、豆角、冬瓜等应季菜，轮番吃。一踏进冬季的门槛，地里就只剩下萝卜、白菜了。

　　我专门挑选了一个茶色的玻璃药瓶做带菜瓶，这样外面就看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菜。奶奶瞧着我的带菜瓶叹口气，揭开坛子掏出些腌萝卜条。不给多，一次顶多半瓶。

　　第四节课下课铃声一响，同学们纷纷拿起菜瓶，成群结队跑去食堂门前排队领饭。有的同学边走边把菜瓶高高举起向同学炫耀：“你吃什么菜呀?我吃红辣椒炒猪肺，细腻滑溜。”马上就有同学大声回应：“我吃白辣椒煮鲤鱼，新鲜喷香。”也有同学用讨好的口吻询问别人道：“我想尝尝鲤鱼，我带的马铃薯炖猪蹄，等会我们换菜吃啊?”

　　人多嘴杂。我偷偷把菜瓶揣进裤兜，坐在座位上翻翻书本弄弄文具盒，让人觉得我在整理书包，实际上是磨蹭着拖延时间。食堂门口的篾箩筐里，孤零零躺着我那只磕掉油漆的搪瓷茶缸，手柄上吊着42号的竹牌。我双手端饭坐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双腿夹住菜瓶，猛地往嘴里塞饭菜，只想迅速吃完离开食堂。害怕碰见熟人，被笑话天天吃“斋菜”。

　　有一天，我刚坐下扒了几口饭，班主任喻老师端着饭菜过来了。我把头垂得很低，装作没看到她，使劲咽饭菜，差点噎住。喻老师平时只来食堂打饭，她爱人在信用社上班，中午准时过来和她一起吃饭。“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回宿舍吃。”我正想着，喻老师已经径直走到我对面，人还没落座，声音已经钻入我的耳朵：“龙秋华，你也才吃啊?”我腮帮子鼓鼓的，抬起头来慌忙应答。喻老师扒了口饭，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只听得“哎呦”一声：“这么辣呀!”

　　我用眼角余光瞥向喻老师，她边吸气边说，她婆婆不知道她口腔溃疡，辣椒放太多，吃进嘴里火辣辣地疼。我继续埋头咽饭菜。“咦，龙秋华，你吃什么好菜，换菜吃好不?”喻老师投来商量的目光。

　　还好，我庆幸那天带的腌萝卜条，比煮萝卜块、炒萝卜丝体面一些。我瞥了一眼喻老师面前碟子里的干豆角炒肉，怯生生地说：“老师，我吃腌萝卜条。”“啊，腌萝卜条!”喻老师满脸惊喜：“好菜，我特别喜欢吃，只是不会做，经常向别人要呢。”她连夹了几筷子腌萝卜条，动情地说，只有又白又胖的大萝卜，味道才会这么爽脆。我顿时心花怒放，接过她那碗干豆角炒肉吃个干干净净。 此后隔上两三天，喻老师都要来食堂吃饭。每次都坐到我对面，跟我换萝卜条吃。她端来的菜，每次都不一样，蒸排骨、小炒肉、红烧鱼。她吃得很香，还称赞我奶奶手艺好，腌萝卜条做的入味又脆爽。我听了喜滋滋的，天天盼望和喻老师一起吃饭。我干黄的脸色，也红润起来。

　　读完初一上学期，家里再也没钱供我读书了，我只好辍学去深圳打工。因为年纪小、没文化，一时半会没找到工作，过着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日子。初一下学期开学第三天，喻老师见我没报名，专门去我家了解情况。她前前后后去过三四回，希望我重新回到课堂，并且承诺可以帮我垫付学杂费。母亲委托堂哥写过几封信要我回家，可能地址不详，我一封也没有收到。就这样，我永远地离开了校园，和喻老师也失去了联系。

　　前段时间，我去县中医院看病，刚好在医院碰到昔日的班长。我们聊了很多，自然聊到班主任喻老师。班长不无遗憾说：“喻老师教我们班到初二年级下学期就离开了，据说调去外地当教导主任。”我随口说，喻老师特别爱吃腌萝卜条，经常找我换菜吃。班长眼睛瞪得像铜铃：“不会吧?喻老师经常胃疼，听说是胃酸超标，忌食酸辣食物。”我略一愣怔，立刻明白了什么，泪花瞬间浮上发酸的眼眶。

排版：黄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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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