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珠海的姐姐骑电动车时不慎摔伤住院,我担心不已,赶紧给她打了视频电话。屏幕那头,姐姐状态很好,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我小的时候,家里的日子特别紧巴。父亲觉得女孩子不用读书,硬是把刚入学两个月的姐姐带回了家。从那以后,姐姐便成了家里的劳动力,开始学各样女工活计。洗衣砍柴、割草喂猪、编织毛衣……她做的千层鞋垫,针脚横平竖直,常常受到左邻右舍的夸赞。
那时候,我常看见姐姐带回一些别人穿旧的衣服,拆开后用木尺量好尺寸,剪成大小合适的布块。做鞋底的那天,她总会少吃几口饭,把剩下的饭粒一点点揉软,抹在布片上,盖上另一块布压平,用洗衣棒反复捶实。接着再用饭粒将另一层布一点点揉搓黏合。五个手指揉得通红,不知叠加了多少层布,一只鞋底的坯子才算成型。再照着剪好的贴合脚型的硬纸板,比对好鞋底,把侧边多余的布料折到底部,继续用饭粒揉搓粘牢。第二天,把鞋底放到太阳下晒干,到了夜里,便开始一针一线纳鞋底。
昏黄的煤油灯下,姐姐把针凑到灯光下,将线头轻轻穿过针孔,从另一边把线头拉出,两头线对齐后打个线结。再把针轻轻插进鞋底,用力往前扎,可鞋底太厚、针身滑软,针扎进去一点就一动不动了。这时,姐姐把顶针戴在右手中指上,将针尾对准顶针的凹点,用力往前一顶,就这样,针领着线,线随着针,从鞋底的一面穿到另一面。
姐姐常把亲手做的鞋底送人:好姐妹出嫁、亲朋好友结婚,她都会送上一双,上面绣着“囍”,那是她花好月圆、喜上加喜的真诚祝福。
出嫁那天,姐姐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母亲便把手上那枚旧顶针,戴在她的右手中指上。从此,姐姐在另一个村庄有了自己的新家。后来,姐姐有了缝纫机,参加了为期三个月的裁缝培训,学会了做衣裳。附近的乡亲,都愿意找她做衣裳。
即便如此,姐姐依旧舍不得放下那枚顶针。公婆、丈夫、三个孩子,平日里衣物的缝缝补补,都离不开这枚顶针。她还会把零碎的边角布料收集起来,纳了一双又一双鞋底。
姐姐一生没能好好读书,便把对读书的所有向往,都融进灵巧的双手,用一针一线嵌进千层鞋底。她送给我的以及给家里孩子的那些鞋底上,总绣着一个“书”字。
我也曾试着跟姐姐学纳鞋底,却总找不准下针的位置,心里十分纳闷,为何姐姐做得那般顺手。旁人都说,姐姐是织女下凡,上天赏赐的一双巧手,穿针引线如鱼得水,打理家务条理分明。就连下地插秧,秧苗也插得又快又直。这些本事,我怎么也学不来。
姐姐说,做事先要用心,心里先有模样,不管是插秧种田,还是纳鞋底走针脚,心中有章法,事情才会跟着心意走。再就是不能心急,要静下心,认准一个目标、盯准一个点位,下手要稳,一针一脚踏实做,才能把事情做好。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我考上学校、参加工作,姐姐的几个孩子也考上了大学。日子越来越好,那枚顶针渐渐派不上用场了。可在我的记忆里,姐姐的一针一线里,藏着的是割舍不断的亲情。如今,那枚顶针早已不知去向,可我总觉得,它还在姐姐的手上。那些被她一针一线缝进岁月里的东西,有的留在日子里,有的留在我们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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