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味道,长在味蕾上,更长在时光里。田螺于我,便是这样一道印记,它从高山的泉水中来,从父亲宽厚的手掌中来,从母亲灶台的烟火中来。那口鲜甜,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成为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回忆。如今再想起,舌尖与心底,同时泛起温暖的潮汐。
跟着父亲摸田螺
提及田螺,舌尖总会泛起一阵熟悉的鲜甜,那是高山泉水浸润出的独特滋味,让它赢得了“高山鲍鱼”的美誉。
记忆里的田螺,总与童年的田埂紧紧相连。每到盛夏时期,当夕阳开始西斜时,我便迫不及待地把小背篓绑在腰间,赤着脚丫一摇一摆地跟在父亲身后,走向那片孕育美味的稻田。
家乡的田水格外清凉,深度刚没过脚踝,是摸田螺的绝佳场所。父亲卷起裤腿,率先踏进田里,而我起初总是不敢下田,每次都是先蹲在田埂边,小手伸进水里摸索,触到田螺硬壳的瞬间便雀跃不已。紧接着,挽起不算长的裤腿,双脚轻轻踩入,冰凉柔软的泥巴瞬间从脚趾缝间溢出,那种奇特的触感至今难忘。
摸田螺需要技巧。父亲教我如何用脚趾感知泥底下的硬物,如何弯腰伸手,轻轻地将田螺从泥中取出而不惊扰它。我学着他的样子,在田里摸索前行,每找到一颗田螺,便像发现宝藏般兴奋。不一会儿,裤腿、衣角就沾满了湿软的泥巴,脸上也沾了泥浆,活脱脱一个小泥人。
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摸田螺情景,是在田埂上摔的那一跤。田埂窄窄的,我正专心致志地沿着田埂行走,寻找下一处可能有田螺的地方,一不小心,重心不稳,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往田外侧倒去。慌乱中,我只觉得身子一轻,紧接着就被人拎住脚腕,倒着提了起来——是父亲!他眼疾手快,一个健步冲过来,像拎小兔子似地抓住我的脚踝提在半空。
世界在那一刻颠倒了——稻田在上,天空在下,倒过来的父亲满脸笑容地看着我。我晕乎乎地抬头,看见父亲脸上满是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而我挂着泪珠的脸蛋,也被这好笑的姿势逗得破涕为笑,鼻涕泡都差点冒出来。那些天的田螺,似乎比往常更鲜,大概是掺了童年里最鲜活的快乐。那一刻的惊慌与安心,尴尬与欢笑,成为了我与父亲之间最珍贵的记忆。
母亲的田螺秘方
然而,摸田螺只是前奏,真正的魔法还得是母亲的秘方。每次煮田螺,母亲都有自己的讲究:新鲜的田螺先在清水里养一天或者更久,让它们吐尽泥沙,洗得干干净净。锅里加水,把田螺直接丢进去煮,水开后,田螺的香味就开始往屋外飘。母亲把煮好的田螺捞出来,煮田螺的原汁则要小心地用盘子盛起来,一滴都不能浪费,那汤汁泛着淡淡的奶白色,飘着细碎的田螺壳,光是闻着就鲜得人直咽口水。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爆炒环节。铁锅烧得冒烟,舀上一大勺猪油,油热后,姜片、蒜片丢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瞬间炸开。紧接着,把煮过的田螺倒入猛火快炒,田螺在锅里“叮叮当当”地碰撞,裹上油香后,颜色变得更鲜亮。最后挖一勺自家酿制的酒糟,带着甜香,酒糟一进锅,香味立刻变得浓郁起来,甜丝丝的酒香裹着田螺的鲜,整个厨房都被一种难以形容的复合香气笼罩。等田螺吸饱酒糟的香气后,母亲就把之前留着的田螺汤倒进锅里,大火煮开。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裹着田螺慢慢收浓,这时飘散出来的,不仅是田螺肉的鲜香,还有汤汁那种独特的、令人欲罢不能的鲜甜,盛在粗瓷碗里,田螺泛着油光,汤汁红亮,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在物质相对匮乏的童年,田螺常常成为我们的主食。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田螺,说说笑笑,小孩吸不出来时,也有大人会用筷子将肉往里推,再让孩子噘起嘴一吸,完整的螺肉便滑入口中。孩子们总是比赛谁吃得快、谁堆得壳高,欢声笑语中,贫穷的日子也变得有滋有味。
长大后,我离开了老家,去过很多地方,尝过各种美食。但无论多么精致的食材,都无法复制田螺那种独特的味道。我才明白,田螺的鲜,不仅是因为高山泉水的滋养,更藏着田埂间的童年、父亲的守护和母亲的心意,那是混合了家乡泥土气息的复合味道。
田螺,从来都不只是一道菜。它是高山馈赠的鲜,是童年时光的甜,是家人之间的暖,是无论走多远,都让人牵挂的家乡味。
排版:黄 敏
初审:黄 敏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