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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菜地

2026-07-21 来源:生活文摘报

  母亲今年六十三岁,种了一辈子地。村里人说起她,总爱加一句:“这女人,把土里刨食当真本事。”母亲听了就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像她翻过的那些地垄沟。


  小时候我总跟着母亲去菜地。天还没亮透,露水挂在草尖上,母亲的裤脚一会儿就湿半截。她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趿拉着鞋跟,一路打着哈欠。“你就不能走快些?”她头也不回地说。“地又跑不了。”母亲被我噎住,回头瞪一眼,嘴角却往上弯。我就知道,她其实不是真恼。


  母亲的菜地不大,三分出头,却收拾得利索。这一畦辣椒,那一垄茄子,墙根下还点了几窝丝瓜。她种菜有自己一套,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移苗,掐着日子算,从没错过。


  村里人种菜爱使化肥,母亲不。她用自家土鸡的鸡粪,沤熟了用。“化肥催出来的菜,没味儿。”她说。我那时候不懂,后来去城里吃了菜市场的西红柿,才明白——硬的,酸的,咬开里头是白的,确实不是那个味儿。母亲种的西红柿,掰开来沙瓤,咬一口,酸甜,汁水能顺着手腕往下淌。


  有一回周末回家,看见母亲蹲在地里栽辣椒苗。太阳挺大,她头上顶块湿毛巾,腰弯得很低。我蹲下去帮她栽了两棵,她瞟了一眼道:“坑挖深了,苗埋太深不长。”我拔出来重栽,她又说:“浅了,根都露着呢。”折腾几回,我干脆不干了,坐在地边看她。她的手很糙,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可就是这双手,把苗放进坑里,培土,压实,又快又稳。


  后来我去镇上读初中,去市里读高中,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母亲总要我去菜地看看。“丝瓜该摘了。”“玉米能吃了。”她一样一样指给我看,像在显摆宝贝。


  读大学那年暑假回家,发现母亲的菜地小了一圈。问她,她说:“种不动了,少种点。”我看看母亲的脸,又黑了些,瘦了些。“妈,要不别种了,等我毕业挣钱了养你。”她瞥了我一眼:“等你毕业?地里草都长疯了。我种我的,你读你的书去。”


  去年秋天回家,母亲正在地里拔萝卜。霜降过了,萝卜正甜。她蹲着,一只手攥住萝卜缨,左右晃两下,往上一提,白花花的萝卜就出来了。我也下去帮忙,拔了几棵,手上磨了个泡。那天傍晚,我站在地边望着母亲。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拔,偶尔直起来捶捶腰,又弯下去。


  萝卜装进蛇皮袋,母亲让我搬上车。“给你弟妹带点,他们在城里吃不着这么好的。”我说好。车子发动时,她从车窗递进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西红柿,还带着叶子。“这个你也捎上,好吃。”


  开出村口,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还站在路边,手在围裙上擦着,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


  前几天打电话,母亲说今年黄瓜结得好,丝瓜也爬满架了,等我回去摘。我说行。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了很久。母亲的菜地不大,可那三分薄地,养了我们兄妹三人。只要母亲还能动,就会一直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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