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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青山最深处

2026-08-05 来源:生活文摘报

  我出生在安徽省合肥市铜陵凤凰山一座茅草搭成的庵棚里。此后几十年,跟着父亲和地质队,住过帐篷、牛圈、铁皮板房,从一个临时居所迁往另一个临时居所。直到21世纪,我才终于在城市的楼房里落了脚。回首半生漂泊,我终于明白,地质人的家,从茅草棚的雨滴开始,到楼房的灯光里安顿,而根脉始终扎在祖国最崎岖也最富饶的青山深处。


雨天野外降生


  铜陵凤凰山的产房,是座移动的茅庵。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父亲所在的勘探队初到此地,几根毛竹撑起油毡,覆一层山中新刈的茅草,便成了家。


  听母亲说,我来得太急。那天她腆着沉重的身子,去山沟里拾柴,突遇暴雨,山路浇成滑腻的溪流。母亲脚下一滑,跌坐在泥水里,腹中一阵绞痛让她明白等不及回去了。四野无人,只有雨声和山洪呜咽。她挣扎着挪到一块岩石下,背靠湿冷的石壁。没有产床,没有灯光,没有消毒器械,有的只是冰凉的雨丝,泥泞的土地和母亲的勇气。当婴儿的啼哭盖过雨声时,最大的难题横在面前:脐带。母亲在泥水中摸到一根枯枝,咬牙拗出一个锋利的断面。那一下决绝的割断,连接的不仅是母子,更像是一个地质人的家庭,与脚下这片荒凉而富饶的土地,签订了一份原始而坚韧的契约。


  父亲的“家”在轮转。帐篷是浅绿色的帆布,撑在荒原上,夜里能听见动物的窸窣声;牛圈是临时征用的,冬夜里,隔壁老牛的鼻息与反刍声,成了最安神的白噪音;地窨子半截埋在地下,冬暖夏凉,只是雨季里总泛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青苔和湿土混合的霉味;至于“干打垒”,那是父亲和工友们一板一板夯出来的土墙,粗糙、厚重。父亲的行李极简,一口藤条箱子,几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一个印着“奖”字的搪瓷缸子,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的轮廓。


铁皮房里安身


  命运的轨迹画出一个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也穿上了那身洗得发硬的地质服,背起了帆布背包。我的第一个“家”,安在庐江一座海拔380米的山顶上。那是几间铁皮的活动板房,像几个巨大的、灰绿色的火柴盒,被随意丢在蓊郁的植被间。山顶的风是霸道的,昼夜不息地摇撼着板房,铁皮接缝处发出永无宁日的、呻吟般的“嘎吱”声。夜里睡在行军床上,能感到整个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这“家”的趣味与惊悸,是城市生活无法想象的。春日里,一夜细雨,清晨竟觉床板不平,用力一顶,被褥下赫然钻出一株尖尖的、褐色的竹笋,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仿佛这大地迫不及待地要与我们亲近。夏日傍晚,同屋的老张趿着拖鞋去屋后洗漱,忽然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我们冲出去,只见一条青竹蛇咬在他的脚踝,两个细小的牙痕像两粒朱砂。那一夜,我们举着马灯,漫山遍野寻找传说中的解毒草药,直到队医赶来注射了血清,才觉劫后余生。更难忘与野狼的对峙,手电的光柱尽头,几点幽绿的光冷冷地亮起,我们屏住呼吸,背靠着背,用地质锤敲击着岩石,那是我们唯一的武器,直到那绿光缓缓退入无边的黑暗。


  最窘迫的,是板房抵御不住风雨。庐江的雨季漫长,雨点砸在铁皮顶上,声响如万马奔腾。屋内很快便有了应和:嘀嗒,嘀嗒,起初是一两处,后来便成了交响。脸盆、茶缸、饭盒,一切能盛水的器皿都被征用,放在漏雨处。夜深时,不同节奏的滴水声,敲打出异样的催眠曲。


楼房里落脚


  我以为,这便是我们这代人注定的命途了。未承想,跨入新世纪,一项名为“安居乐业”的工程,如春风般吹进了地质队。我们在城市边缘,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看着图纸上那些方正的楼宇、一寸寸夯实的地基、一层层垒起的砖墙,我们这些常年在山野间奔走的人,仿佛在阅读另一种关于“家”的地质说明书。


  搬家那天,车队浩浩荡荡。我们的家当依然不多,除了那口传承的藤箱、搪瓷缸子,多了些书,多了妻儿置办的零碎。车行至新小区门口,宽阔的水泥路,整齐的行道树,楼房明亮的玻璃窗反射着阳光。我抚摸着崭新楼房雪白的墙壁,再也听不到风雨的呜咽和铁皮的呻吟。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那一声清脆的“咔哒”,像是一个庄严的落款,为漂泊的岁月画上了句点。


  前些年,因工作故地重游铜陵凤凰山。山形依旧,但山脚下我诞生的那片荒沟,早已不在。那里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光华流转,人潮熙攘。我终于懂得,地质人的“家”,从来不止于砖石垒砌的空间。它是父亲藤箱里的图纸,是活动板房里此起彼伏的滴水协奏,是荒山夜路上那敲击岩石的叮当清响,更是对大地深处那份炽热的追寻。它从茅草棚的雨滴开始,在楼房的灯光里安顿,而其最深邃的根脉,始终扎在祖国最崎岖、最荒凉,也最富饶的青山肌理之中。




排版:黄    敏

初审:黄    敏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