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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车吱呀转

2026-08-18 来源:生活文摘报

  河汊如网兜撒开,江南的老家就藏在一个不起眼的河汊里。田比河高,每到农忙,水车就吱呀呀地转起来。水车通身杉木榫卯,桐油刷了一遍又一遍,腻出老玉的光泽。水槽探进河里,刮板半尺一块,环环相扣。人趴在横梁上,脚一蹬,轴动了,水哗啦啦地爬上来,跌进田里。整个人跟着横梁一起晃,像踩在船板上。


  小时候常看父亲车水。三伏天,横梁烫得能烙饼。他弓着背,汗水啪嗒嗒砸在木头上,一下就干了。一季忙完,父亲的屁股磨得红肿破皮,母亲捣了嫩艾叶和着猪油敷上。她蹲在旁边,把药泥抹匀,又拿块软布盖好。父亲侧身坐着,一句没喊疼。


  有年大旱,田裂开的缝能插进手指。父亲和叔伯们轮流踩车,几天几夜没歇。我送饭去,见他眼眶塌了,背上全是白花花的汗碱,端碗的手直抖。他舀了一勺饭,又放下,回头看田。看到水漫过脚背,渗进干裂的土里,蔫巴的稻穗忽然精神起来。他才轻轻长吁一声。低头扒饭时,我看见他沾满泥的赤脚上,被烈日烤出裂纹。


  孩子们盼着水车停。一停,全爬上车架摇晃,像坐木马。我把脚伸进水槽,凉意顺着脚心往上蹿,痒酥酥的。一阵河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凉飕飕的,比扇子管用。


  水槽底常有指甲盖大的鱼苗,我拿馒头渣喂。一天队长远远吆喝开工,水车一转,鱼儿全卷进田里,眨眼没了。我蹲地嚎啕。第二天一早,父亲扛锄头去浅滩,忙活半天,捞回几条鱼儿养在缸里。缸底铺着他从河边捡回的、被水流冲得圆润可爱的鹅卵石。傍晚父亲坐在小马扎上保养水车,用机油泡过的棉花擦车轴,那油黑得发亮,沾在手上都洗不掉。“水车是救命的,不是养鱼的盆。”他一手擦轴,一手摸我的脑壳。露水下来了,蜷着的草叶慢慢展平,湿了,他还没忙完。


  记不清哪天,柴油抽水泵进村了,军绿色机身,板车后追着群孩子。队长拍着机盖,唾沫飞溅:“以后不用车水啦!”次日,水车被抬到仓库墙根。父亲落在最后,横梁扛肩,弓着腰。槽里残水一路洒,一路滴。那夜父亲没睡。我起夜,见他蹲在水车边,桐油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搁回地上。槽里残水映着月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掬了一把,浇在自己脚背上。


  后来,水车落满灰尘,龙骨也松垮下来。父亲常蹲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水槽积了雨水,他伸手推一下踏板,嘎吱,涩得像锈住了。父亲不再推,烟杆在鞋底磕两下,火星子溅入水里,滋的一声,灭了。水车不转了。只是半夜醒来,耳边似乎仍会传来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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