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柳树湾

　　昨天夜里，又梦见了柳树湾。

　　小时候，祖母常说，咱们云南人的根在明朝应天府，在千里之外的南京柳树湾。这话从儿时听到如今，那地方仿佛很熟悉，细想却茫然。柳树湾，究竟什么样?六百多年前，族谱里记载，我们的祖先就从那儿动身，走进了云岭深处的红土高原。

　　明朝洪武十四年秋，沐英将军三十七岁，正值盛年。他是朱元璋的养子，少时漂泊，后被收留，随义父南征北战。因云南地广人稀，他主动请缨，领兵戍边，屯田拓荒。行至皇城不远的柳树湾，士卒回望，城郭依稀，想着自此远离故土，随军的眷属不禁泣下。再回首时，柳树湾已缩成天边一点墨痕。

　　前前后后，数百万移民从柳树湾出发。他们挑担背子，驱赶牲口，一路南行。他们说着江淮官话，持着耕读传家的训诫，也带来了江南的风俗与物什。种稻、养蚕、清明插柳……这些古老的生活习俗，就这样被移栽到红土高原上。

　　五月，扁豆花开，云南人还叫它“南京豆”。紫云英爬满藤架时，祖母一边择菜，一边会念叨老话：“南京的扁豆，柳树湾的秧。”滇中许多老屋的门楣上，仍刻着“京兆世第”“江左遗风”。问起根源，主人总会挺直腰板，眼里有光。那遥远的祖籍地，赋予了他们某种沉静的底气与尊严。祖母常说，等你到了年纪就懂了。其实不必等到老，有些东西在血脉里，藏不住，也丢不掉。

　　去年，我去了趟南京。找到柳树湾旧址时，已是黄昏。路牌上写着：蓝旗街。我站在街口，愣了许久。这就是六百年间，云南人魂牵梦萦的所在?问及路边一位老者，此处可曾是柳树湾?他看了看我，笑道：“你是云南来的吧?每年都有好多云南人来问。这儿靠着皇城东南，早先是个码头，河边柳树成荫，河道弯弯。”

　　在明孝陵，我又遇见一位老人，带着云南口音。他说，祖上也是从柳树湾出去的，一个人来南京，寻了好几天。末了，他轻轻说道：“其实找不找得到，也没那么要紧。就是想来看看，替老祖宗看一眼。”

　　这话让我心里一热。是啊，老祖宗们念叨着柳树湾，望着的，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如今我们来了，替他们看了。柳树已没，河湾已平，但站在这片土地上，便是替他们回了家。多少代人过去了，云南人的心里，永远留着一个柳树湾。那是出发的地方，也是回不去的地方。乡愁，大抵如此。今夜若再有梦，我还是要回到那南京的柳树湾。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