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半生操劳的母亲去城市生活。一辈子扎根乡土的她,与霓虹喧嚣的城市格格不入。于她而言,唯有耕耘半生的田野,才藏着最深的眷恋。
车子驶上高速时,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乡野的气息。母亲坐在副驾,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移栽的庄稼。她向来晕车,几十年未曾好过。我劝她:“去买个晕车药吧?”她摆摆手,颇有底气地说:“不就几个小时吗?用不着!”车行许久,母亲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方便袋,指尖捏出一小块东西,慢慢送进嘴里。我问她在吃什么,她淡淡回道:“生姜。”见我一脸诧异,她又说:“邻居给的方子,治晕车。”原来那不晕车的底气,是一片生姜撑起来的。
正午的服务区人声嘈杂,快餐与炒饭的香气飘在空气里,母亲却提不起胃口。她的肠胃,早已被故乡的饭菜养得“固执”。我带她走到馄饨店前,她点头应下,手却下意识摸向口袋,要掏现金。我笑着说现在都用扫码,母亲愣了愣,像是听见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用手机扫码付完钱,母亲问多少钱。我说:“没多少钱!““没多少钱,是多少钱?”见她追根究底,我只好说:“一碗48元。”母亲一脸惊讶,连连感叹:“这哪里是吃馄饨,简直贵得离谱!”在她眼里,这一碗寻常馄饨的价钱,实在超乎她的想象。
初到城里,一切都是陌生的。我教母亲认门禁密码,教她用电梯,告诉她在哪里散步,在哪里买菜。她听得仔细,却总也记不牢靠。那日母亲推着孙子下楼,明明要去一楼,却按了向上的箭头,电梯载着她往高处走,她站在陌生的楼层,茫然无措,连话都说不明白。
后来母亲问我,旁边的楼梯能不能走到一楼。我急忙劝她万万不可,她的膝盖被几十年农活磨得脆弱,十几层楼梯,会毁了她的腿。母亲沉默着,眼底藏着对这个繁华世界的慌乱。
我收拾出一堆旧衣,打算扔掉。母亲一件件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好好的,又没破,扔了多可惜。”她找来剪刀与针线,就在客厅里忙碌。等我做好一顿饭的功夫,那件我要丢弃的羊毛衫,已经变成一方平整的椅罩。她抬眼望着我,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靠着舒服,椅子也耐用。”剩下的衣服,她仔细装进袋子,再三叮嘱我不许扔。
后来在楼下遛娃,母亲指着我家的车,轻声说:“那些衣服能缝个车罩。”我哭笑不得,告诉她网上买一个只要几十元。她立刻正色:“几十元不是钱?多少斤小麦才能换回来。” 我只好劝她,布料厚薄不一,缝出来不好看也不好用,她才作罢。
周末带母亲去市中心,地铁拥挤,有年轻人起身让座。母亲笑得像朵绽开的花,连忙推辞:“不用不用,光站着不累,你坐。”那一天,她看了高楼,拍了许多照片。晚上我帮她修图,发在抖音上。此后几日,母亲总捧着手机,一遍遍看自己的作品,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父亲来过城里,住不惯,匆匆回去了。母亲为了照看孙子,才勉强多留些日子。可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母亲便开始心不在焉。刷到老家下雨,看到邻居撒肥、打药,她的心,早已飞回那一亩三分地。故乡的土地,是她一辈子放不下的牵挂。
于是,我只得开车送母亲回乡。一路上,她眉眼舒展,笑意藏不住。车窗外的风景向后退去,离故乡越近,她便越轻松。我知道,她不属于高楼林立的城市,她属于田野、属于庄稼、属于那片生她养她的黄土。此番进城,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做客,而故乡的土地,才是她一生的归处。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