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咸丰年间,太原府的闹市中,开起了一家名为“胡庆堂”的药号。掌柜胡庆堂不仅坐堂看诊、抓方配药,更亲手搓制香药丸,并研制出一款独特的香药膏。自此,艾草、白芷、苍术、丁香交织而成的草本香气,便在这间铺子里萦绕不散,一飘就是160个春秋。如今,这份跨越百年的余香,被邢晓秀接续。她是元香传统香品制作技艺省级非遗传承人,用一缕天然香,串起了五代人的坚守,也寻回了这门手艺的根脉。
迟到的回归
清末乱世,“胡庆堂”第二代传承人胡治龙将药号从太原转到古交岔口乡,继续研习中医药,看病疗疾,在原有祖方上进一步研究治愈疾病更广的香药丸。当地有百姓冻伤,他熬香药汤、搓香药丸,分文不取。

胡庆堂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1946年至1976年间,第三代传承人胡香莲守护着这门手艺。新中国成立后,她随丈夫南下到临汾,白天担任妇联主席,晚上则在煤油灯下搓香丸,还独创了香药熏蒸疗法。她对那些跟她学制香的妇女说:“这门手艺不光治病,也治心。你静下来搓一颗香丸,心里那些烦心事,就跟着香气散了。”
到了第四代,有家中两位女儿传承。武慧英在山西医科大学第一临床附属医院工作了一辈子;冯建春是首都医科大学中医药学院的著名中医专家,医学博士,国医名师。
可第五代,差一点就接不上了。武慧英的女儿邢晓秀,生于1984年,从小就被母亲寄予厚望,学医是家里为她规划好的路。可邢晓秀偏偏喜欢文科,学了新闻学,后来又远赴英国,读了媒体与传播专业研究生。在伦敦的那些日子,她穿行于博物馆与画廊,系统地接触了西方文化,可心里反而越来越笃定一件事:中国传统文化,才是真正博大精深的东西。

留学英国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真正让邢晓秀回头的,是一场漫长而折磨的严重过敏。“有一段时间,我的皮肤严重过敏,浑身起疹子。”太原的医院她跑了个遍,抽血、电疗、各种类型的抗过敏西药,从老式到新式都试遍了,依然没有效果。姨妈冯建春看了心疼,让她到北京去,给她开了中药方子,并叮嘱每周要来北京换一次药。邢晓秀坚持了几个月,折磨她许久的红疹竟慢慢退了,再也没有复发。
这次经历,让邢晓秀见识了中医的实力。那几个月喝下去的药汤是什么味道,她至今记得,苦里头有草木的香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找的,或许不是药方,而是那股气味。

邢晓秀与母亲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从2004年起,邢晓秀跟着母亲和姨妈,系统学习香药组方、临床运用,以及祖方香药的和合。白天学习,晚上翻古籍、搓香丸。祖上传下来的香方,到她手里已过百种。每一方,她都亲手试过、改过、打磨过。2017年,她创办了“元香社”,决心把这份家传手艺发扬光大。
十年铺一路
香的历史,几乎与中华文明同长。先秦时期,人们燃香蒿、萧艾,以烟达天听,用于祭祀与祈福。到了汉代,丝绸之路打通,沉香、檀香、乳香等域外香料涌入,香从庙堂走入生活,香囊、香枕、熏炉遍地开花。古人同时发现,许多香料本身就是药材——艾草温经,苍术燥湿,白芷祛风。香与药,本出一源。以香养性、以药治病,这条思路在历代医家手中反复验证,最终成为邢晓秀家传百年的制香根基。
在学习研磨中,邢晓秀很快发现,最大的困难不是手艺,而是没有人知道香是什么。2017年到2019年,她做了上百场公益讲座,去省图、市图,去文旅局组织的各种活动。她站在台上,从香的历史讲到香的功效,从祭祀用香讲到生活用香,一场讲一两个小时,讲得口干舌燥。可台下的人,要么听10分钟就起身离开,要么觉得香就是药,“我没病,不需要”,还有人直接问这个能不能挣钱。

举办公益讲座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挫败感最强的时候,邢晓秀也没有停下来,公益讲座照做,香照制,课照讲。她开始琢磨:是不是传播的方式不对?是不是该让人先“看见”,再“听懂”?于是她设计了“我有书香气”DIY香盒,把五种香料和工具装进一个盒子里,扫二维码就能跟着视频学;结合山西历史故事和当地用香习俗,编排了“山西香剧”,把香和山西的故事演给人们看;她还带着团队走进社区、走进书院,哪怕只有三五个人愿意坐下来听,她也认真地讲。“我不想让这门手艺停滞在我手里。”邢晓秀说,“更不想让中国人忘了,我们曾经是一个多么懂香、爱香的民族。”
一次,在某社区做讲座,只有4个老人来,她没讲大课,就点了一根线香,让大家静坐5分钟。5分钟到了,一个老太太睁开眼说:“这味道,我小时候闻过,我奶奶的柜子里就是这个味儿。”那一刻,邢晓秀忽然觉得,香不是迷信,不是药,更不是什么奢侈品,它是中国人几千年来与天地沟通的方式,是寻常日子里的一缕心安,是刻在骨子里的芬芳。
情暖众人心
公益讲座做久了,陆续有人找到邢晓秀,想学制香,她便开了课,从认香料、和香泥开始教起。课上着上着,一个问题冒了出来。很多学员问她:“有没有相关证书?我学了能不能有个资格认定?”她这才发现,全国的职业资格目录里,有茶艺师、有面点师,唯独没有“香艺师”。山西没有,全国都没有。
邢晓秀决定去争取,她找到山西省人社厅,对方说没有这个项目,要申请就得逐级打报告。她问清楚条件,回来就开始写,写山西香材的分布,写非遗传承的内容……几万字,她一夜一夜熬出来。最终,元香传统香品制作技艺被列入省人社厅第三批专项职业能力考核项目,邢晓秀是该项目的考评员。

邢晓秀制香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再后来,疫情来了。邢晓秀把山西漫山遍野的艾草、苍术、白芷搬进工作室,开始做防疫香品和口罩夹层香袋。原理不复杂,天然香料的小分子附着在呼吸道黏膜上,能形成一道屏障。但工序一样不能省,研磨、过筛、和合、装袋,全手工,没有机器。
邢晓秀和徒弟们连夜赶制,几个人在灯下一坐就是一整夜。三天三夜,连做带装。做完后,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亲自送到疾控中心和中心医院。“有多少捐多少,尽力赶制。”
香品和口罩送到医院时,正在轮班休息的医护人员围了过来。一个护士拿起香囊,凑近闻了闻,眼圈忽然红了,“是奶奶以前缝的端午香包的味道”。旁边一位年轻医生接过一只已经放入香的口罩戴上,深吸一口气,“在病房待太久了,都快忘了正常呼吸是什么感觉。”更多的人默默接过口罩戴上,没有人说话。邢晓秀站在门口,隔着口罩闻到自己做的香,心里忽然很安定。
香脉不能断
邢晓秀收徒的第一标准,不是嗅觉灵不灵,也不是有没有基础,而是人品。“如果你做人是有问题的,你花再多钱,我也没有精力教你。非遗传承,首先传承的是心性。”
有一个70后的大姐,在社区做志愿服务。听说有关香的非遗传承人来做活动,特意申请从别的项目调过来,见面就扑过来抱住她:“邢老师,我终于见到你了!我从小就喜欢香,在山西一直找不到老师。”原来,她是个香味的“痴迷者”,但不知道天然香是什么味道,也没人告诉她。邢晓秀送给她一款安神的天然香,带着她从头学起。从连沉香和檀香都分不清,到现在能分辨沉香产区、能独立讲课,这位大姐用了近十年。
还有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前半生挣了不少钱,后半生想找个安静的事做。他找到邢晓秀说,就想学做香,修身养性。起初,邢晓秀觉得这人挺真诚的,可课还没上完,他就急了,要求少讲理论,赶紧教做香,他要开养生馆、卖香珠。邢晓秀耐着性子教了他一下午,没想到,他做出来的香全裂了。后来他又想走捷径,做“五行香”“风水香”,甚至想买现成的廉价香珠贴牌卖,邢晓秀全都拒绝了,告诉他:“你的本性是想挣钱,但制香这个事,快不了。”

教儿子识香炉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说起儿子,邢晓秀觉得,手艺传给他是理所应当的事。孩子是在非遗工坊长起来的,蹒跚着学走路时,脚下踩的是洒落的香料末子;手里攥着玩的,是一团揉熟了的香泥。有时候她在工坊里忙到夜深,灯昏昏地照着,儿子挨着她坐下,摊开玩具自己玩。她偶尔会停下来,望着孩子的背影出神,160年的东西了,一代一代传到自己手里,不能断,将来到了儿子手里,也不能断。
揉搓见乾坤
制香有十二道工序,邢晓秀最爱的,是“和香泥”,把研磨好的各种香粉加水、加天然粘粉,然后用手反复揉搓。她说:“你一用力握住它,香气就浓起来了;你松开手,温度降下去,味道又淡了。它是有生命的。和香泥的过程,其实就是和香对话,你给它温度,它便还你芬芳。”沉香、檀香、薄荷、玫瑰,那些本来各不相干的东西,在你的手里慢慢融到一起,成了一个崭新的整体。
更深一层,她说这像极了中国哲学里的“致中和”。“沉香为什么是众香之首?因为它不寒不燥,性温和,可以和所有香料配在一起。这就是中国人的包容,不偏不倚,兼收并蓄。”做香的过程,就是做人的过程,急不得、躁不得、假不得,制香者的心性会影响香的品质。

元香社开展研学活动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作为太原市元香传统香品制作技艺第五代传承人,邢晓秀近来在琢磨:能不能让澳洲人的客厅里,也点上一支来自太原的天然香。她的发小定居澳洲,去年回国时聊起这个事,两人越聊越兴奋。澳洲人特别注重养生,对中国的针灸、草药接受度很高。她们计划先在海外做一个小型网站,搞线下体验活动,开一个分店。她说:“把自己的文化和产品输出去,才是真正的民族强大和文化自信。”

香盒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兴之所至,邢晓秀起身展示她的收藏,各种香炉、香盒、香材、香牌,摆满了整整一面墙,她娓娓讲述,眼中的热爱怎么也藏不住。
窗外暮色渐浓,邢晓秀点燃一根线香,青烟袅袅升起,满室芬芳。那缕香,从清咸丰年间的太原街头飘来,穿过战乱、南迁、文革、疫情,落在这个80后女子的掌心。她没有让它断掉,揉搓、唤醒、重塑,然后递给下一个时代。
文字:妙 节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