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平自己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去永乐宫三清殿了,每次站在《朝元图》前,他都挪不动脚步。眼前的壁画大气磅礴,线条劲健,色彩厚重,画中神仙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从墙上走下来。他想用掐丝珐琅釉画还原这幅巅峰之作,所以来来回回地看,反复描摹那些线条以及神韵。这大概就是手艺人的执念,想把经典之美,用另一种方式留住。
年少结缘
梁文平1990年出生在山西运城盐湖区,他与掐丝珐琅釉画的缘分,得从外公家的小院说起。小时候,母亲常带他去外公家,那是个农家院,梁文平记得很清楚,院墙四周、屋顶和廊柱上,画满了山水、花鸟、人物,就像一座露天美术馆。屋子里摆满了塑料盒,里面是各色颜料。外公静静地坐在工作台旁,左手捋铜丝,右手切换剪刀、镊子,一弯一绕,一点一掐,铜丝顺着画好的底稿被“掐”出流畅的轮廓。小小的梁文平看呆了。
待所有工序完成,画中的荷花、翠鸟跃然而出。午后的阳光洒在上面,那画好像活了一样。外公拉起梁文平的小手摸了摸画,笑着问:“喜欢吗?”“喜欢!喜欢!”梁文平忍不住大叫。他后来才知道,这种画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掐丝珐琅釉画,脱胎于宫廷景泰蓝的古老技艺,主要用铜丝和珐琅釉料做成,耐腐耐磨,放上100年也不会变色。那时他还小,听不太懂,只觉得外公的手有魔力,一弯一绕间,就能变出花鸟鱼虫、山川云霞。
外公琴棋书画样样通,是当地有名的才子,也是掐丝珐琅釉画第三代传承人。梁文平常去外公家玩耍,在色彩和线条构筑的世界里,彻底爱上了画画。小学时,别的孩子放学后在操场追逐打闹,他却常年泡在美术班,天天画、月月画,乐此不疲。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他磨炼出扎实的美术功底,后来考入河北美术学院。

梁文平的外公(左一)点评画作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大学一年级时,梁文平加入了学生会,想把传统技艺带进校园。掐丝珐琅釉画社团成立那天,他在教室中间展示技艺,手指灵巧地“掐”着铜丝游走,周围人的目光被牢牢锁住。做好的掐丝珐琅釉画形态立体、色泽明艳,令人啧啧称奇,不少老师也慕名来看。梁文平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非遗之美,能征服人心。
毕业那年,学校开展征兵宣传,军装绿是梁文平自小的梦想,他义无反顾应征入伍。后来他常说,特别感谢那几年的部队生活,筋骨练硬了,心性也磨出来了,以后遇到任何困难,从没轻易放弃过。
“我支持你”
2013年,梁文平退伍回乡,进入检察院工作。经人介绍,认识了音乐老师卜瑶瑶,两人谈起了恋爱。工作安稳,感情甜蜜,外人看来万事圆满,可梁文平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心底对掐丝珐琅釉画的热爱,时时翻涌。
“我要辞职,专门做掐丝珐琅釉画!”一石激起千层浪,父母先是震惊,转而怒火中烧——放着安稳的工作不做,去搞没前途的手艺,咋想的?!母亲是掐丝珐琅釉画第四代传承人,这行有多难多苦,她太清楚了。父亲骂他“脑子发热,自寻死路”,亲戚朋友也是冷嘲热讽。
“选择做自己喜欢的事,挺好的,我支持你!”一众反对声中,女友平静坚决地表了态,“我相信你的选择,也相信自己的眼光。”女友的鼓励,给了梁文平莫大的安慰。
2014年,梁文平正式辞职。父亲怒气难平,和他断绝关系,切断所有经济支持,想让他知难而退。当时关系闹得很僵,梁文平只好搬出去。手里没啥钱,他只能在一个偏僻巷子租下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吃住创作全在里面,夏天闷不透风,冬天冷得刺骨。当时,他的想法很简单,只想把传统技艺用艺术形式完美呈现出来,根本没考虑过市场。

创作中的梁文平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母亲心里也急,可她没拦着儿子。梁文平每完成一幅作品,她就帮着调灯光、找角度拍照,想方设法作宣传,平时还会偷偷塞钱给他。父亲表面上不理不睬,转头却偷偷把照片发到朋友圈。父母有不少懂行的朋友,有人看上了想买,梁文平对市场没概念,出价全凭喜好。这让他清醒地意识到,非遗传承不能只埋头创作,还得琢磨市场。
当年年底,梁文平背着包悄悄去了广州,专程拜访中山职业技术学院的胡荣奎教授。胡教授一直专注于广府金绣、掐丝珐琅釉画的创新与产业落地。他提出的“高校文产联盟”理念让梁文平眼前一亮,两人虽是第一次见面,却特别聊得来。胡教授把自己在品类创新、成果转化等方面的经验,毫无保留地讲给他听,梁文平频频点头。
2015年初,梁文平风尘仆仆回到运城,跟父母说了此行的收获。父亲听完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看着两人关系缓和,母亲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为了精进技艺,梁文平决定走出去,博采百家之长,为己所用。可出门拜师,吃住行样样要花钱,他哪有余钱?女友看出他的难处,没有多问,默默拿出自己的积蓄。梁文平眼眶一热,把她紧紧揽进怀里,发誓一定要学成归来,不负深情。
此后,梁文平先后拜访了中国书画艺术院院长崔亦田等多位艺术名家与手工艺前辈,虚心求教各类技法,吸纳不同流派的创作思路。同年9月,他迎娶了那个全心全意支持自己的女孩。他还在创业起步阶段,没什么家底,但妻子从不计较,她认的是他的才华,相信一切困难都是暂时的。
三年磨一图
就这么一点点打磨突破,当初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在梁文平的作品中逐渐变成现实。传统掐丝珐琅釉画以纹饰、山水、花鸟为主,他大胆丰富人物、动物等创作题材,借鉴写意、水彩、油画等技法,弥补了传统作品层次感不足的问题。
永乐宫壁画《朝元图》结构宏大、人物繁复、色彩精妙,堪称元代壁画的巅峰之作,想要完美复刻,绝对是极大的挑战。但这是梁文平的心愿,他没有退缩,多次前往永乐宫,反复观摩细节,拆解人物造型、线条韵律、色彩配比。为还原壁画丰富的层次,他把学来的衍纸、花丝等工艺融入创作,同时反复调配色料,最大程度还原传世华彩。
越是细枝末节,他越不肯放过。他发现,颜料颗粒的粗细会直接改变画面的质感与层次,于是千百次地淘洗比对,分辨细微的差别。那段时间,他的指尖纹路几乎磨平了。染色时,他一改传统平涂手法,采用厚涂釉料,让画面更立体;处理色块衔接处与服饰纹样时,他用滴管吸取颜料,点蘸着色,让颜色过渡更自然。

掐丝珐琅版《朝元图》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整整三年,日夜打磨,反复推敲,不断修正,掐丝珐琅版《朝元图》终于完工,作品既保留了原画的磅礴气韵与古典精髓,又有掐丝珐琅独有的立体质感和温润光泽,令人叹为观止。2020年8月,CCTV10《探索·发现》栏目以《匠人匠心》为题报道了这幅作品;同年12月,作品被山西省晋商博物院收藏。
在此期间,2018年8月,运城举办纪念关帝诞辰1858周年活动,梁文平受邀创作一幅高185.8厘米的关公像。关公造像气韵庄重,平时惯用的山水纹饰技法完全不适用。他琢磨出一个法子:用铜板本身的凝重颜色做底,人像先在画布上成型,再脱胎到铜板上。这种技法当时还不成熟,最大难点是画面必须与铜板贴合得严丝合缝,稍有不慎就可能功亏一篑。
时间紧迫,梁文平三天三夜没合眼,一道一道工序死磕。前半夜,母亲在旁边帮忙备料,陪他说话,帮他提神;后半夜,父亲递来一杯浓茶,接替妻子继续陪着儿子。作品完工那一刻,梁文平累坏了,轻声说了句:“妈,我睡会儿。”看着憔悴的儿子,母亲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梁文平创作的《关公像》在关公诞辰纪念活动中巡展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赶进度、拼体力,对梁文平来说是家常便饭。可母亲每次提起关帝家庙前广场上,那幅49种字体的“家”字掐丝作品,声音还是会抖。露天广场上,梁文平顶着42℃的高温赤膊上阵,身上晒脱了一层皮。怕风沙沾到画上,他专门搭了个小帐篷,帐篷被太阳烤得跟蒸笼一样,风一来就倒,倒了再搭,搭了又倒。母亲心疼地守在帐篷外面,递原料、递水。灵感来了谁也挡不住,梁文平顾不上吃饭,两天三夜,熬到凌晨5点,终于完成了作品。天还没亮透,母子俩谁也没力气收拾,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广场上,疲惫中带着一丝欢喜。
不光是手艺
梁文平的名气,慢慢打响了。为破解非遗难以量产普及的难题,他成立公司,改良工艺,将传统108道工序精简为20余道,降低学习门槛。同时,突破红铜制胎局限,将创作载体拓展至玉石、玻璃、陶瓷等材质,形成河东文化、红色文化等五大系列,打造出30多种大类、270多款产品。除了国内市场,产品远销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家。2023年,掐丝珐琅釉画入选山西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梁文平成为这项技艺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

梁文平的作品《西王母》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梁文平当过兵,对部队有感情,也不忘社会责任。2023年开始,在区退役军人事务局推动下,他搞了好几场针对退役军人和家属的掐丝珐琅釉画培训,还在东郭镇界村开设了传习基地,免费为村民授课。
众多学员里,一位全职宝妈的变化让他印象深刻。对方30多岁,腰有点弯,脸色苍白。熟悉了之后才知道,她要照顾一家老小,包揽所有家务,累得直不起腰,婆婆还总嫌她没本事挣钱。梁文平组织的培训让她看到了希望,顶着压力也要学。婆婆不干了,拉着两个孩子冲进课堂,指责儿媳“不在家带孩子,跑出来让人骗”。
梁文平的母亲连劝带说,领着老人到公司转了一圈,讲发展前景,讲就业收入,总算把老人说服了。宝妈学起来铆足了劲,没多久就把全套手艺拿下了,自己接单挣钱。有了收入,她像换了个人,腰杆挺起来了,人也精神了。婆婆不再甩脸色,日子好过多了。
为了让非遗融入大众生活,梁文平没有停下脚步,把掐丝珐琅工艺延伸到家具、茶具、饰品、动漫文创上,并将生产工序一道道分解,进行标准化生产、组装,既能提高产量,又能降低成本,没有绘画基础的人也能干。目前,公司已和全国90多所高校签了合作协议,把掐丝珐琅釉画引入校园。他还跟乡镇企业合作,通过技能培训带动村民增收。

梁文平带着掐丝珐琅釉画技艺走进大学校园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花儿离不开泥土,非遗离不开老百姓。把门槛放低,让这门手艺走进千家万户,才能一代代传下去。”说起未来,梁文平很有信心,他知道,掐丝珐琅釉画的路,会越走越宽。
文字:简 言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