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板凳

　　1994年秋天，我正准备结婚。那时我们手头不宽裕，家具想着自己打几件省些钱。木料七七八八凑得差不多了，偏偏少了几个板凳面的料子。我心里正发愁，隔壁罗叔提醒我说后山大队林场里那些老杉木成色好，又直又匀，做家具最合适。我想想也是，便去找村长商量。

　　村长是个爽快人，听我说完来由，大手一挥：“行，你去砍两根吧，回头补个手续就成。”我高兴地回到家里，晚饭时就把这消息告诉家人。岳父听了，筷子“啪”一声搁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军生，木料别的地方买不到吗?非要去大队山上动那个脑筋?”岳母在旁边小声劝道：“队里的杉木卖给谁不是卖?村长点头了，你干嘛怪孩子。”

　　岳父打断她的话，声音虽然低了下来，可每个字都砸得桌子跟着颤，“那山上的树是集体的，你想想，今天如果军生开了口子，明天是不是全村人都能去扛?规矩一破，人心就散了。”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岳父也起身走到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夜风把他的那件布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之后几天没人再提木料的事。直到第五天傍晚，岳父从外面回来时对我说：“军生，你明天跟我去泉南，老彭家有几根干透的杉木搁在后院，价钱我问过了，比市价还便宜些。”

　　泉南离我们村不远，都是山路，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跟岳父出门。山路上露水重，他走在我前面，走得很快。路上他几乎没说什么话，只在歇脚时忽然侧过脸来对我说：“不是爹不帮你，那树是公家的。我十七岁就在党旗下举过手，公私两个字要是分不清，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他说完又低头说：“不过你们要的木头，爹怎么也会给你弄到。”

　　那天在老彭家，岳父围着那几根杉木前前后后看了又看，用手掌挨个拍过去听声响，又跟主人家讨价还价磨了半个多钟头。临走时他自己扛了最重的那根，走路时肩膀被压得歪向一边。

　　那些木料后来做成了两个板凳和一个衣柜。板凳至今还摆在我家饭桌旁，边角磨得圆润发亮。每次看到它们，就想起那个秋天早晨的山路，想起岳父扛着木头走在前面时沉默的背影。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