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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叔

2026-09-01 来源:生活文摘报

  小叔生于动荡年代,幼时家境贫寒,却凭着一腔热血与担当,深耕乡土数十载。历经人生风雨,他褪去锋芒,依旧淳朴善良,心系后辈、勤勤恳恳度日。曾经为民奔忙,最终也归于田园。小叔用朴实坦荡的一生,诠释了普通人最动人的初心与赤诚。


  小叔今年91岁了。腊月里去看他时,人瘦了一大圈,窝在病床上,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可他见我儿子进门,硬是撑起身子,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在机关好好干,不能辜负了党的培养。儿子连连点头,眼眶泛红。我站在一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叔是我父亲同母异父的兄弟。这关系说起来有点绕,但家里人都懂,从不觉得有什么隔阂。他生于一九三四年,那是庄稼人嘴里说的荒年暴月。小叔没正儿八经上过学,解放前只读过一年私塾,认识几个字,能写自己的名字。解放后有了冬学,他跟着扫盲班学了几个冬天,认的字才多了些。


  可就是这样一个没进过学堂的人,后来当了大队书记,管过几千人的吃喝拉撒。


  一九四九年,小叔才十五岁。年轻人有股子热情,加入了共青团,在村里跑前跑后。那时候的村干部是真苦,没有办公桌,没有电话,全靠两条腿一张嘴。一九五七年小叔入了党,成了民兵营长,这个营长一当就是好多年。我小时候常见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村里人都敬他。


  一九六八年,小叔当上了大队书记,第二年,灾难就来了。那年的水,老辈人现在提起来还摇头。农历六月初,早稻刚黄了三成,眼瞅着就要开镰。可天像被捅了个窟窿,雨日夜不停地下。河水涨得飞快,圩埂本来就单薄,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水?我后来听人说,那天夜里,是“轰”的一声,几丈宽的缺口就撕开了。洪水像发了疯的野兽,一路吼着冲进来。


  小叔那时候才三十多岁。他带着大队干部,挨家挨户地喊人,背着老人抱着孩子往高处转移。船不够,就拿门板、木盆,能漂的东西都用上了。几宿没合眼,嗓子喊哑了,腿在水里泡得发白溃烂。最后,每个生产队除留守的十几个青壮年外,其余的男女老少平安地转移到了石头镇和金牛镇的岗区。那场洪水,庄稼没了,房子塌了,但人一个都没少。


  小叔在大队书记任上干了7年。他做事严谨,甚至有人说他“太直”。农村的事,盘根错节,弯弯绕绕太多,一个直性子的人,难免会得罪人。后来有些小过失,被人揪住不放。一九七六年,小叔主动去了村林场。林场的工作听起来清闲,可他闲不住。护林、种树,这是本分。他又琢磨着养鸭子、养蜜蜂,给大队创收。那些年,林场的账本上,每一笔进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后来村里搞渔网生意,他又领头跑到外地去推销。


  我有时候想,像小叔这样的人,放到现在,该是什么样的光景?可他没有怨言,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退下来之后,回到村里,照样扛起锄头下田,把自家的承包田经营得有声有色。每年开春,他还帮我打棉种钵、培植甘蔗种。小叔在地里忙活,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歇歇,抽根烟,看着地里的庄稼,脸上泛着红光。


  我结婚那年,父亲已经不在了。是小叔一手操持的。从定日子、请亲戚,到酒席上谁该坐哪一桌,样样都安排得妥帖。我人生中那些要紧的时刻,他几乎都在场。


  世人常以成败论高低。可小叔这一辈子,没有办法用钱财输赢去定义。他生于饥馑的年代,骨子里带着苦难磨出来的韧劲。一生走南闯北,脚下踩着的始终是泥土,心里存着的始终是良善。他是土地里长出来的人,野蛮生长,却又温柔自持。这一生不算完美,却足够鲜活,足够坦荡。愿小叔保重身体,再多活几年。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