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物收回来,摊在场院里晒过几轮太阳,麦穗、稻穗便散了架。可这还不算完,真正的关口,在扬谷。
扬谷是个看天吃饭的力气活。农人先掐一小片纸条,举到半空,眯着眼看它往哪边飘。风不能太猛,不然会把谷子全卷进沟渠;也不能太弱,兜不住那点力道,瘪壳落不干净。要的是那种稳稳的、持续的“小风”——农人叫它“扬场风”。
选好了风向,汉子们光着膀子站定,木锨一插到底,铲起谷物顺着风势斜斜地扬上去。一道金色的弧线,在秋阳里闪一下,哗啦落下。这一扬,不是随手一甩,而是手腕一抖,让谷子在半空散开,像撒出去一张网。风从正面来,尘土、碎叶扑得人脸上一阵痒,农人将头微微偏开,咳一声,又是一锨。
千百次的重复,场院里渐渐显出层次来:最远处,是沙砾与小石子,滚在地上,哑然无声。稍近些,是那些瘪子——没灌饱浆的空壳,轻飘飘地聚成一堆,像一群失了魂的影子。而中间那一片,色泽金黄、颗粒饱满的,才是农人喜欢的。
小时候,我总爱蹲在一旁看父亲扬谷。觉得神奇:明明是一锨扬出去的混合体,落地却各归其位。祖母说:“啥都靠分量。风是公正的,谁重谁就走得踏实。”那时不懂,只觉得好玩。看得多了,觉得扬谷并不难,不过“顺手”一抛,谷粒们即各就各位。及至自我感觉有了那份力气,便向父亲主动请缨——“这么简单,我一定能行!”不料,几锨扬出去就出了状况。有的多有的少,有的用力轻,有的用力过猛,三个层次并不分明,而是错位的、叠加的,只好返工,倒给父亲添了乱。
也有人家用风车。摇起手柄,齿轮咔哒作响,谷物从漏斗漏下,风叶一转,瘪壳从侧口飞出。比起扬谷,风车更省力,也更“干净”,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那一道在阳光下划过的弧线,少了农人与风之间那种默契的互动,少了尘土扑面时那一声咳嗽里的劳作辛劳。风车难分出谷物与砂砾,扬谷分出的却是天地间的清气与层次分明的取舍。
如今,联合收割机直接吐出干净的谷粒,少有人再掐着纸条看风向,也少有人挥着木锨扬谷了。可每当我看见筛子晃动,或是听见“优胜劣汰”这类词,总会想起那个画面:一锨谷粒扬向天空,风从对面吹来,万物各有归处,而“分量”从来骗不了人。
扬谷扬的哪里是谷呢?分明是把日子放在风里筛了一遍——那些有分量的东西,被人“顺手”一扬,终是什么东西也掩盖、隐藏不了的,就会被大家明明白白地看见、由衷地喜欢。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