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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手术记

2026-09-04 来源:生活文摘报

  我最害怕的事,是深夜接到来自老家的电话。


  那夜我值夜班,凌晨一点刚过,电话响了。父亲打来的,说眼睛疼得受不了,想来贵阳治疗,问我能不能安排时间。我知道,这次是真的疼了。早些年母亲常说,父亲夜里爱说梦话、唱山歌,醒了却什么都不知道。我猜想是不是眼睛受伤影响了神经,提议让他来贵阳看看。他拒绝了,说不疼,弄它干啥,还常笑道:“梦里能说会唱,说明我是沾了仙气。”其实我知道,他怕花钱;怕眼球保不住,眼睛瘪了变丑;怕被人嫌弃——弟弟还没找到媳妇;更怕下不了手术台。


  治疗的事就这样一拖再拖。这一次,终于拖不过去了。


  次日下午四点多,父亲来电话说到了。当天晚上,我在网上预约了号。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父亲轻轻咳嗽,又压着声音,几次起来开水龙头。天刚亮我开门,父亲已坐在沙发上。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眼睛太疼,睡不着。”他偏着头,用手按着眼睛,手背的青筋都凸起来了。“那你不叫我,我好给你开电暖炉。”“不想吵醒你们。”父亲的手指皮肤粗糙,电暖炉的触摸屏他按了半天也没反应。看着他红肿的眼睛,我知道他昨晚起来是洗脸、洗眼睛。他疼了一晚上,也冷了一晚上。


  担心要空腹抽血,父亲没吃早餐,提上从老家带来的红色猪饲料袋,我们便出发了。猪饲料袋洗得有些泛白,里面装着他的随身物品。医生检查后说,左眼无感光,眼球受损,发炎严重,建议挖出眼球。


  这眼睛是父亲在我读初二时受伤的。当时乡下只有一个刚从卫校毕业的徐医生,简单止血包扎后,让父亲去城里治。父亲赶到市医院,当时医生说眼球是保住了,但里面损伤太重,炎症会断断续续,一发作就疼得钻心。这些年炎症一直断不了根,拖到现在,眼球已经坏死了。挖出眼球,父亲早有心理准备,平静地接受了。


  我们当天办了住院,医生给父亲输了止痛药。接下来面临两个问题。第一,手术后要不要安装义眼。装了能保住容貌,否则眼眶会瘪下去,但需每日取出义眼消毒。父亲将双手一摊,摇了摇头:“我这笨手笨脚的,做不到每天消毒。”在农村老家,要保证双手干净,对闲不住的父亲来说确实太难。最后他选择不装:“老都老了,管它丑不丑。”


  第二是手术时间。父亲从猪饲料袋里拿出历书翻开,指着一个日期说那天日子好,适合做手术。他让我去找医生定日子,我表面答应,却没开口。手术都要预约,不可能想哪天就哪天。


  晚上,手术时间定下来,安排在住院第三天早晨。父亲眼看自己选的好日子泡汤了,失望地低下头,不再说话。我悄悄藏起被他翻得起皱的历书,让他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那一夜,病房安静得只听见隔壁床病人翻身的响动。父亲把仅有的两张银行卡和随身带的小本子递给我,给我和弟弟大胜说,一张是林木补贴,一张是农业补贴,里面合计有两千多元钱,一直没取。账号和密码都写在小本上了。我面上平静地听,心里却一阵阵发紧,和他一样害怕。那一夜父亲说了很多,我什么也没记住。我和弟弟对医学本就不懂,父亲越是这般交代,我心里越是慌。听着听着,大胜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早上,父亲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他伸手抓住我和大胜。手心里全是汗,凉得厉害。他用力捏了一下,松开了。我和大胜守在门口,和其他家属一样,眼睛盯着那道紧闭的门,来回踱步,停不下来。以前总觉得时间很快,那天,时间仿佛凝固了。


  门终于开了。父亲被推出来,头顶缠着纱布,睁着另一只眼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回到病房,医生嘱咐道,要一直陪着说话,不能让病人睡着.每隔15分钟喝一次水,不要碰眼部,坚持4个小时。我和大胜坐在床边,搜肠刮肚找话题。可话说完了,时间还没到。床头监测设备发出的滴答声,让人心里不安。


  好不容易熬到规定时间,喝水量也够了,我跑去和医生确认,医生说可以让他休息了,好好睡一觉。我长长松了口气。


  手术后第二天,大胜在医院照看,我回去上班。下班直奔病房,只见父亲坐在床上,头上的纱布已经垮了下来,头一动,就在眼前甩来甩去。大胜坐在一旁,沉着脸不说话。“喊他不要扯,他就是不听”,大胜见我来了,看着父亲,闷声说道。


  父亲让我去叫医生,说眼睛有点疼、有点痒。医生来了,一看就忍不住笑:“伯伯,你不要扯纱布,要包好伤口才恢复得快,感染就麻烦大了。”重新检查处理了伤口,又包扎好。父亲不敢再动纱布,却在那里自言自语,怪做手术的日子不好,伤口才恢复得慢。我忍不住回了一句:“按你这种说法,日子不好那天,飞机、火车都得停运了?”父亲叹了口气,笑了笑,没再说话。


  眼睛恢复得很好,父亲吵着要回老家。医生确认可以出院后,我们办了手续。但我没让他回老家,让他留在贵阳休养。 元旦,我开车送父亲回老家。车子拐进村口那条土路时,父亲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车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那塌陷的眼眶也跟着动了动,终于露出了笑容。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