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小镇有家挂着百年匾额的老药铺。药铺里的杨师傅总在每年最热的那几天收半夏、当归。说是半夏此时心气最旺,药力积攒到顶点,再往后就走下坡路了。
当时才十几岁的我跟着去看过一次,只见杨师傅蹲在荒野上,手指拨开杂草,从土里挖出一串串珠玉般的小块茎。这草茎纤细、花穗微紫的东西竟有个霸道的名字——半夏,夏天被它占据大半。《礼记·月令》里说“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原来两千多年前的人们就已观察到,这种草恰好在夏季过了一半的时候繁盛生长。
前几天的一个夏夜,我取出前年杨师傅给我的生半夏放在青瓷碟里,一个个圆溜溜的,就像缩小了的芋头。想起他当年所说的炮制方法:用温水浸泡,每天换一次水,加入白矾一起煮,晾至半干后再切片。试着泡了一些,第一遍水倒掉后很浑浊,并且有一股腥味、辣味,用舌头舔一下,果然麻麻的,如同被细针扎了一般。 之后又换了三四次水,腥气逐渐减弱,块茎也变得有些透明了。到了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我已经换了五次水。最后一次换下来的水倒进水池里,水面漂着一层白色的泡沫,在夕阳西下的霞光里闪着淡淡的金色,就像河滩上被晚霞照耀过的浮萍一样。随后,我把半夏放入锅中与白矾同煮,整个厨房弥漫着刺激性很强的味道。等到捞出来晾干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时分。
晚上下了雨,凉气从窗户缝隙中透了进来。我摸到抽屉里放着的半夏露,打开瓶盖尝了一口,苦味里面有一丝回甘。起来去厨房打水的时候,看见碟子里留下的生半夏还静静躺在那里,而泡过煮过的那些,则安安静静地收在玻璃瓶里。雨势变大了,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雨点打落,不知是在催促夏天快点过去,还是挽留它慢慢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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