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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论语》的缘分

2026-09-08 来源:生活文摘报

  我是一个在厨房里做了十几年凉菜的手艺人。有人可能会问,你一个做凉菜的,跟《论语》能有什么关系?说实话,我以前也这么想。但生活就是这么奇妙——我与《论语》的缘分,不在书房,不在课堂,而在案板边、冷藏柜前、一碟一碟精细调配的凉菜里。


欲速则不达


  我16岁进后厨,那时候啥也不懂,师父让干啥就干啥。先在热菜那边打下手,切葱姜蒜、刷锅、倒泔水,干了一年多。


  后来凉菜间缺人,师父便把我调过去。凉菜师傅姓周,50多岁,话不多,做活极慢。我看着他切黄瓜丝,一根一根切,粗细像拿尺子量过似的;调汁水,拿小勺一点一点试,尝一口,加一滴醋,再尝一口,再加一丁点儿糖。我心里嘀咕:至于嘛,不就是个凉菜,差不多得了。


  有一天收工,周师傅指了指案板上方贴着的一张纸条,写着几个字:“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他说:“做菜这事,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从那天起,我开始认真对待每一根黄瓜、每一片藕,也记住了那几个字——虽然当时还不知道它出自《论语》。


  有一回赶宴席,要提前备五十份凉拌海蜇。我哗哗哗几下切完,醋、酱油、香油往盆里一倒,三下五除二拌好,装盘上桌。结果客人投诉说海蜇不入味,吃着寡淡,有的还咸得要命。周师傅没有骂我,只说:“凉菜,讲究‘等’。食材切好了,要等它沥干水分;汁水调好了,要等它融合;浇上去还要等时间,让味道慢慢渗透——这叫入味。就跟做人一个道理,什么事都急不得。”


  那天晚上,我翻周师傅那本破旧的《论语》——就是案板上方那几个字的出处。刚翻开就看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我忽然明白:我不是手笨,我是心急了。


“切”出来的正名功夫


  《论语》里子路问孔子:“卫君等您去治理国政,您打算先做什么?”孔子说:“‘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正在切蓑衣黄瓜。一刀一刀,切而不断,连而不断。我忽然想:切菜,不就是在“正名”吗?


  黄瓜,就必须得切成黄瓜该有的样子。拍黄瓜是拍黄瓜的吃法——刀背一拍,裂而不碎,汁水渗出来,蒜泥醋汁一浇,爽口。蓑衣黄瓜就得是蓑衣黄瓜的讲究——刀刀均匀,薄如蝉翼,连而不断,摆出来是盘风景。如果你用拍黄瓜的刀法去做蓑衣黄瓜,那就“名不正”了,端出去人家不认这道菜。


  凉菜师傅最讲究什么?讲究规矩。切丝的切丝,切条的切条,切块的切块,改刀的改刀。每一种食材都有它该有的形状,每一道菜都有它该有的模样。这就是“正名”——你做的什么菜,就得像什么菜,不能含糊。


  有一回,我带的徒弟小刘做椒麻鸡,把鸡丝切得太粗,我说他,他还顶嘴:“反正都是鸡肉,粗点细点有啥区别?”我给他讲了“正名”的道理——椒麻鸡的“名”里面,就包含了“鸡丝要细”这个规矩。名不正,这道菜就不成立。他不服气,我让他自己端出去试试,结果客人说:“你们这是椒麻鸡还是椒麻块?”小刘回来不吭声了,老老实实重新切了一盘。做凉菜的人,手里这把刀,切的不只是食材,切的是规矩,是“名分”。


案板上的修行


  现在我也带徒弟了。凉菜间里油烟不大,安安静静,适合教人。我收的第一个徒弟,就是前面提到的小刘。他刚来的时候,跟当年的我一样——急。切个土豆丝恨不得一刀下去就完事,调个汁水倒进去就搅和。我压着他,让他慢、让他等、让他一遍一遍地尝、一遍一遍地改。他不服气,觉得我跟他过不去。


  有一天收工,我把他叫到案板前,指着墙上那幅字“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跟他说:“这是师爷传下来的。今天比昨天好一点,就是进步。十年后你会发现,你永远到不了‘最好’,但你一直在变好。”小刘似懂非懂地点头。小刘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他做凉菜比我细。


  出师那天,我送了他一本《论语》,扉页上写了一句话:“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愿你做一个让更多人‘知味’的人。”


  有人说,天天待在凉菜间,没有火、没有锅气、没有尖叫和掌声,你不觉得枯燥吗?说实话,不觉得。因为我知道,案板虽小,装得下天南海北的食材;凉菜虽冷,藏得住温热的心思和手艺。


  这些年来我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论语》不是挂在墙上的字,不是背在嘴里的句子。它是切黄瓜丝时,心里想着要切匀一点;是调汁水时,多点耐心让味道融合;是客人说“好吃”时,心头涌起的那一点踏实的欢喜。


  我背不全《论语》,好多句子到今天也记不住。但那些跟我的案板、刀刃、醋瓶、糖罐有关的句子,像盐一样一点一点化进了我的手里、我的菜里、我的日子里。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