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夏天,暑气最是难熬。日头毒辣,晒得路面发烫,光脚踩上去不敢多停留,连草木都被晒得垂了头。我们这群守着江河长大的孩子,天生亲水,一到热天,整天就想泡在水里。可大人反复叮嘱,水急水深之处,看着好玩,稍有不慎就容易溺水出事,不允许私自下水。
一天中午,太阳在头顶暴晒,大地像一只烧得通红的烤箱,热气蒸腾。吃过午饭,大人都在家歇晌午休,只有蝉在树上时断时续地鸣叫。我们几个半大孩子,吃完中饭就约好,瞅准这看管的空档,偷偷溜到渠中玩水消暑。午间时段最是巧妙,家长以为我们上学去了,学校老师又以为我们在家里。小伙伴们自以为两头好撒谎,得了一段无人管束的快活时光。
我们把书包、短裤扔在渠堤的青草上,赤着身子,纵身下水,在清凉的渠水里肆意嬉戏打闹。那份凉快舒坦,是如今坐在屋里吹空调、吃冷饮永远比不了的快乐,自在又舒心。玩够闹够,估摸着上学时辰差不多了,我们才爬上岸,任由热风把满身的水渍吹干,穿好衣裤,拎起书包,一路小跑朝着学校赶去。几人不扎堆,错开时间进校,生怕凑在一起惹老师留意。
我刚走到教室门口,看见班主任王开秀老师搬了一条单人条凳,静静地坐在门口守着。一走近,王老师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轻声问我为何迟到。我心里发虚,面上却装作没事人一样,小声扯谎道:“在家煮猪食。”
王老师不多盘问,只吩咐我把腿伸到她面前。她撩起我的裤脚,指甲在我的小腿肚上轻轻一刮,刮过之处现出一道白痕。我的谎言不攻自破。我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心里晓得大事不妙,低头静静站着,等候老师责罚。
王老师没有半句重话,只是摆摆手,示意我进教室午睡。教室里没有一点异响,只有伏案午休的同学们的喘息声。我扫了一眼,看了看比我先进来的那几人。他们也斜眼看了我一下,随即继续闭眼假寐。我轻轻走到座位上,也伏在课桌上睡午觉。
下午上课一切如常,我心里暗自庆幸,多亏王老师是我家隔壁邻居,手下留情没有责罚我们玩水撒谎的过错。可等到放学铃声响时,王老师走进教室,把我们玩水撒谎的七八个人,全都叫到老师办公室。
王老师也不多言语,只叫我们依次坐在长条凳上,四人一边,面对面伏在办公室的大长条桌上。接着她对我们说:“现在开始补午睡。”她拿着闹钟调好,摆在桌中间,告诉我们:“闹钟响,补够午睡时间,你们就可以回家。”我们只得乖乖闭眼,头枕手臂假睡。
微风从门窗吹入,天光柔和下来,暑气渐渐消退。办公室里靠门那段长桌两边,老师们批改作业,动作轻轻的,没弄出大声响。王老师也在伏案批改课业,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如春蚕啃食桑叶声。更有闹钟嘀嗒嘀嗒不停走动,声声入耳,格外难熬。
终于老师们陆续忙完回家,王老师也有事离开了办公室。老师一走,小黑压低声音开口:“闹钟走得死慢,天都快黑了。”小二跟着接话:“屋里还有好多事等着做。” 阙仔盯着闹钟,又望望门外,悄悄提议:“老师不在,我们把闹钟拨一拨,能快点回家。”
短暂沉默过后,几人心里都认同这个法子,可谁都不敢伸手。这时,有人劝我:“亮伢子,王老师和你是邻居,关系最好,你拨一下闹钟,就算晓得也不会生气,说不定根本发现不了。”又有人说:“你成绩好,王老师最喜欢你。”众人一致推举我,我顿时心里生出一股“豪情”,伸手拨动了闹钟指针。
没过多久,王老师走进办公室,看了一眼闹钟,当即说道:“不要装睡了,是谁拨的闹钟?” 我们全都默不作声。王老师又说:“说出来是谁,其余人先走。”没多久,有人把我指了出来。
其他同学都回家了。偌大的办公室,只剩我伏在桌上。我满心委屈,越想越难受,忍不住哭了起来。王老师轻轻呵止,蹲下身轻声劝慰。得知我是被同学唆使,便耐心开导我:“做人做事要分清对错,别人怂恿也好,自己做错就要认,错了就要改。”
不多时,父亲来学校接我。他愧疚又尴尬,对王老师连声致歉。王老师笑着宽慰道:“小孩游野泳,不吓一吓,记不住教训。”父亲点头连声答应。
后来,王老师迁居去了长沙,从此再无音信。今年,有好友在微信上告知,说王老师依旧康健安好,我听闻满心欢喜。往事涌上心头,写下这一桩旧日小事,表达对老师的思念之情。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