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启蒙老师刘老师,总是将乌黑的发丝拢成大背头。微黑的方圆脸上,一双眼睛满是智慧的光。下唇那颗小小的黑痣,总在一抹温和的笑意里若隐若现。
学校是一座老祠堂改建的,院内有天井,梁柱上雕刻着古朴的花纹,刘老师住在二层楼上。每日清晨七点半,他会拿一把铁锤,叩响悬在门口的那截旧铁轨,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远,整个村子都听见了。孩童们便从四面八方往祠堂里跑,书包在屁股后面“啪嗒啪嗒”地拍着,像一群归巢的鸟儿。
刘老师喜欢穿一件瓦灰色的中山装,右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笔帽被磨得发亮。他教我们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自己也闭上眼睛,头微微仰起来,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念到“夜来风雨声”的时候,整个人都像被风吹动了似的,轻轻晃着。我们偷偷捂着嘴笑,他却浑然不觉,等念完了“花落知多少”,才慢慢睁开眼睛,长长地舒一口气,好像真在院子里站了一夜,看见了满地落花。等刘老师目光扫过来时,我们便赶紧收了笑容,正襟危坐。他翻开课本问:“谁会背了?”底下齐刷刷举起一片小手,像春天冒出来的新笋。
但刘老师也有不饶人的时候。有一回,我贪玩,《小蝌蚪找妈妈》读了半截便丢下了。第二天刘老师叫我站起来背,我结巴了半天也背不出。他也不多话,只是从讲台抽屉里取出一把竹篾戒尺,朝我摊开的手心轻轻打了三下。那天放学,他把我和另外两个背不出书的同学留在教室里背书。他坐在讲台前批作业,头也不抬地说:“背熟了再走。”等我们把书背得滚瓜烂熟,刘老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粉笔灰说:“回家吃饭吧。明天不会,还要留下。”
下了课的刘老师,却完全换了一个人,脱了中山装,只穿一件白衬衣,袖子卷得老高。玩老鹰捉小鸡的时候,他扮母鸡,张开两只胳膊护着我们,一大群孩子在他身后转来转去,尖叫声、笑声把祠堂屋顶的灰都震落了。有一回他蒙了眼睛来捉人,明明朝着我这边摸过来,我蹲在三杰后面憋着气,眼看着他的手从我头顶扫过去,又朝别处走了,这才松一口气,跳出来“哇”地大叫一声。他听见声音,猛地转身,差点被石头绊一跤,笑得我们前仰后合。
祠堂后面的空地辟成了菜园。自然课上,刘老师领着我们去那里,男生挖土,女生拔草,他赤着脚踩在垄沟里,教我们怎么把瓜秧子扶正,怎么在根旁培土。“水要浇透,但不能淹着。”他说着,提起水瓢,细细地淋下去。我们学他的样子,蹲在地垄边上,用小手把土块捏碎,再轻轻盖在秧苗根部。那些日子,手上总沾着泥,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到了夏天,西瓜熟了。刘老师领着我们去菜园里摘瓜,搬到乒乓球台上摆成一排,个个滚圆。他拿起刀,第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脆响,红沙的瓜瓤露出来,汁水顺着台面淌。我们一人捧着一块西瓜,咬下去满口清甜。
吃完了瓜,每个人都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往回走,走得极慢,像吃饱了食的鸭子。我偷偷回头看,刘老师正蹲在台子边上,用抹布擦那些瓜籽和汁液,夕阳照在他的侧影上,鬓角的发丝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许多年过去了,那座老祠堂改的学校因年久失修成了危房。我再没进去过,却总在某个黄昏想起同学们和刘老师围在一起吃西瓜的快乐场景。此后的漫长岁月里,和刘老师在一起的日子,变成了一想起便心头温热的人生回忆。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