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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缝补的粗布棉袜

2026-09-17 来源:生活文摘报

  暮色悄无声息地漫过窗棂,母亲总爱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凳上,静静地缝补那双粗布袜子。棕褐色的粗棉布料上布满补丁,宛如一枚干涸的枫叶。细密的针脚交织成网,在昏黄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柔和而温软的光。


  我曾细细数过,这双袜子上共有七枚补丁,最小的那枚藏在袜底,针脚歪歪扭扭,那是母亲有一次受伤,只能用左手捏着针,在炕沿边缝了一整夜留下的痕迹。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母亲总是将奶奶的这句口头禅挂在嘴边,语调轻柔得如同老纺车悠悠转动时发出的声响。母亲的指尖捏着银针,习惯性地在发丝间轻轻蹭两下,霜雪般的发丝偶尔飘落,坠在补丁上,竟与那粗棉线浑然一体,看不出丝毫差别。


  那线是多年前从纺织厂带回来的老棉线,浸过蜂蜡,穿过针眼时,会发出细微的嗤啦声,像极了母亲年轻时在车间踩缝纫机的节奏。那时的她,麻花辫垂在蓝布围裙上,随着针脚起落,能绣出比雏菊还要鲜活灵动的纹样。


  听母亲讲,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她满心憧憬着新生活,追随父亲踏上漫长旅途。他们挤在拥挤的车厢里,经过两天两夜的颠簸,从陇南宕昌县千里迢迢来到陇东,在曹家寺长庆石油机械厂定居下来。母亲来不及适应新环境,就被编入家属工队伍,投身到集体劳动中。


  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条件异常艰苦的年代,劳动的艰辛可想而知,但母亲从未有过一句抱怨,只是默默承受着生活的重压。在我刚满一岁那年,厄运突然降临。母亲在一次参加家属工集体生产劳动的途中,不幸被一位逆向行驶的同事骑自行车撞倒。当时父亲正在子午岭的深山老林里放羊,那里信息闭塞,交通条件极差,联系一辆车最快也得等上一星期。就这样,母亲错过了接骨的最佳时机,大腿严重骨折,从此落下终身残疾。


  最让我心疼的,是那个飘着雪粒子的深夜。我趴在结满冰花的窗缝上,偷偷张望。昏黄的煤油灯将母亲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正就着微弱的光线补袜子。银针在破洞间来回穿梭,突然,她的指尖渗出一滴血珠,滴落在补丁上。母亲把所有的疼痛都无声无息地缝进布里,只将平整与温暖留给我们。


  如今,母亲已化作子午岭上的一抔黄土,但我仍小心翼翼地把那双袜子藏在樟木箱里。每当抚摸那些粗粝的针脚,仿佛能听见煤油灯芯爆响的噼啪声,也会看到母亲缝补时微微佝偻的脊背。那脊背的弧度,像极了家里旧藤椅的椅背,又像一座永远不会崩塌的山,为我们遮风挡雨。去年整理母亲的遗物时,我在袜底的补丁里发现了一根银白发丝,它缠绕在线圈间,宛如打了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结,系着我对母亲无尽的思念。


  有人说,苦难是岁月的补丁。可在母亲的针脚里,分明藏着比苦难更坚韧的东西。在那些叠着补丁的岁月里,她用一针一线织就的,是扯不断的母爱,是压不垮的脊梁,是“破洞再大也能缝上”的生存哲学。每当生活的风雨向我袭来,我就会想起那个母亲补袜子的冬夜。昏黄油灯下,母亲的影子与窗棂上的霜花重叠交织,而她,就这样把关爱一针一线缝进了我们的生命里,成为我一生的力量源泉。


  此刻,我紧紧握着这双袜子,心中涌动着无尽思念。母亲缝补的从来都不是破损的棉布,而是生活中那些即将散落的月光,是她用爱与坚韧,为我们留住了所有的美好与希望。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