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是一册无字的史书,每一道疤痕、每一处凹痕,都是岁月落下的笔画。它们不声不响,却比文字更诚实。从膝盖上月牙形的旧疤,到祖父指间那深深的勒痕,再到井沿、砖石、旧物上那些温润的印记,默默镌刻着只属于自己的编年史。
膝盖上那道月牙
我膝盖上有一道疤,月牙形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淡许多,像一弯褪了色的墨痕。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追一只芦花鸡,绊在石阶上磕的。母亲说当时血流了不少,我张着嘴嚎,声音震得院子里的狗都躲进了窝里。现在看着它,总觉得那不是疤痕,更像是一种古老的铭刻,记录着某个再也回不去的黄昏。我的祖父也有这么一道印记,不过不在膝上,而在指间。
那是他左手食指上一道深深的凹痕,像被什么细线勒进去,再也弹不回来。小时候我总爱摸他那根手指,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
祖父说,那是他年轻时在东北林场,一捆松木从高处滑下来,绳子勒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只是一桩极平常的事。可我每次看到那根手指,心里都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那里藏着一个我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一个被冰雪覆盖、被松香浸透的世界。
如今祖父不在了,他带走了他的林场,他的松木,他手指上那道深深的凹痕。而我的膝盖上,还留着老家的石阶、芦花鸡,以及那个黄昏的温度。我们就是这样,把走过的路、遇见的人、经过的事,一点一点刻进自己的身体里,用皮肤做纸,用岁月做笔,写下只属于自己的那部无字书。
井沿与砖石
村口那口老井,井沿上的凹痕也是身体。我曾在井边站了很久,手掌覆上去,冰凉、粗粝,那是被多少代人的手肘磨出来的。那些凹痕里有无数个清晨和黄昏,有木桶磕碰的声响,有水滴洒落的凉意,有祖母年轻时的影子。井已经不出水了,可那些印记还活着,像时间的容器,盛满了已经消逝的劳作与等待。
后来我在山寺的墙壁上见过更隐秘的印记。那些被千万次抚摸过的砖,光滑得像被水冲刷过的卵石。
我经过时忍不住也伸手摸了摸,温润、微凉,仿佛能感觉到所有抚摸过这里的手,战栗的、枯瘦的、粗糙的、柔嫩的。我想,如果抚摸得足够久,我的痕迹会不会也留在这里,成为这砖石的一部分,成为后来者指尖下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温度。
每个人,每件物,都有自己的印记。破损的书角是无数次翻阅的印记,变形的水瓢是无数次舀水的印记,光滑的门槛是无数次跨越的印记。
这些印记里,藏着使用者的习惯、情感、态度。当我握着一把被磨得光滑温润的旧剪刀,能感觉到前一个使用者是如何地认真对待每一次裁剪,他的力度、他的耐心、他对物件的那种珍重,都化作了手柄上的光泽。
原来我们每天都在彼此的身体上雕刻。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流露过的每一种神情,都会在某个地方留下印记。有时是看得见的疤痕,更多时候是看不见的,它们沉积在呼吸里,隐匿在眼神中,潜伏在语气里。当我们老去,这些印记就会慢慢浮现,成为我们的皱纹,我们的步态,我们微笑时嘴角的弧度。
夜深了,我再次审视自己这具年轻的躯体。膝盖上的疤痕,手指上的茧,还有很多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来历的细小印记。它们安静地存在着,像是在等待将来的某一天,让我重新认出它们,认出那些已经遗忘的路和已经模糊的黄昏。
等到我也老去的那一天,我的身体会成为一部密密麻麻的编年史,刻满了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生命烙印。不需要文字,不需要语言,它们就在那里,比任何记忆都真实,比任何讲述都完整。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