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村里人全靠柴禾生火做饭,上山劈树桩换油盐,是家家户户贴补生计的法子。每逢深秋,村后山坡遗留的树桩疙瘩,形态各异,在冷风里静静杵着。
农闲的秋日,我总跟着父亲去山上砸疙瘩。父亲的斧头,起起落落,咚咚地响彻深谷,一块块疙瘩便脱落下来,我跟在后头往竹篮里投。这种树桩质地紧实,烧起来耐燃火旺,填满土灶便能烹煮一日三餐;寒冬夜里烧起疙瘩火,暖意灌满低矮的土房,树芯里白嫩的木花虫丢进灶膛烤熟,吃得满嘴流油。不起眼的树疙瘩,撑住了一家人的温饱,也填满了寒夜里细碎的暖意。
看父亲劈疙瘩的动作熟稔利落,我心里发痒,非要抢过斧头亲自试试。父亲拗不过我,一边把斧柄往我手里塞,一边细细叮嘱:“小心些,劈疙瘩不能只靠蛮劲,要找准位置,下斧得准、发力得巧。”我憋足力气挥斧,可每一次都落偏,顶多蹭破一层树皮,折腾许久也劈不开半块树桩。最后只好放下斧头,专心捡拾父亲劈好的柴块。后来,我跟着姐姐与同村伙伴结伴上山,只是那时的我,早已摸准劈砍的诀窍,能像父亲一样稳稳劈开硕大的疙瘩。
土灶旁常年堆着层层叠叠的树疙瘩,灶烟整日绕着屋檐不散。多余的疙瘩挑去集市变卖,换来的钱刚好填补学费,冬日教室里阴冷难熬,那些靠斧头劈来的柴薪,好似也悄悄焙热了我贫寒的求学路。
后来,家中装上煤气,再也不用跋山砍柴。从前满山遍布的树疙瘩,伴着荒山还林的政策,慢慢淡出了乡村的日常。昔日光秃秃、满是断桩的荒坡,如今换了模样:夏日枝叶繁茂、绿荫连片,秋来漫山黄叶铺地,寒冬林木苍劲挺拔,连绵群山重新裹上浓绿的衣裳。
如今再踏故土上山,遍寻山野,再也见不到当年成片的树疙瘩。远去的树桩疙瘩,见证过一代人物资匮乏的艰苦岁月,藏着寒门少年以柴助学的朴素心愿。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