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最盼望的就是父亲每天下班回家。傍晚,他骑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回来,车把上挂了一个帆布袋。远远看见他骑车拐进村口,我就迎了上去。父亲把车停稳,故意摇摇头说:“今天没有。”看我一脸失望,又笑着说:“自己摸摸看。”我半信半疑地把手伸进帆布袋,指尖刚碰到书的棱角,一下子就把它掏了出来。父亲带回来的是一些旧书。《西游记》没了封面,并不妨碍我跟着孙悟空腾云驾雾;《封神演义》缺了几页,姜子牙后来如何封神,全靠自己想象。书虽残缺不全,可里面的故事依然精彩。
我一直以为,那些书是父亲从镇上买回来的。直到一个暑假,父亲带我去参观他每天上班的地方——造纸厂。厂房里,旧杂志、小人书,还有成捆的旧报纸,堆成一座座小山。机器轰隆隆响着,空气里飘着细碎的纸灰。父亲拿着铁钩,在废纸堆里一下一下翻找,忽然挑出一本《封神演义》。他拍掉封面上的灰尘,随手翻了翻,觉得还能看,便轻轻放进一旁的纸箱里。我问:“爸,这不是废纸吗?”他笑了一下:“废纸是废纸,书还是书。还能看的东西,打成纸浆可惜了。”
这些书籍很快在村里的小伙伴们中流行起来。朋友们今天借一本,明天再借另一本。有一次,《西游记》被借出去好几天都没有归还,我跑到借书人家,在床底下把它翻了出来,可书的封底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我捧着书往家走,一路上心疼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到家递给父亲,他没骂我,从抽屉翻出一卷透明胶,撕一段,把裂口对齐,一点一点粘好,又用手掌来回压平。当时我看他的手很粗糙,手掌上已有厚厚的老茧,但是粘透明胶的时候动作很轻。父亲把书递给我说:“书是拿来翻的,翻坏了粘上就行。锁柜子里就没什么意思了。”
后来我去济南上班,又被调到国外工作。不管在哪儿,买书和读书都是我所钟爱的事情。买的那些书有精装的、线装的,遗憾的是,没有一本书能够让我翻阅的时候再次感受到小时候那种纸张的味道,里面包含着灰尘、汗水以及父亲手掌上的温暖……
父亲的手,一辈子没写过多少字,却把那些从纸浆里救出来的故事,一本一本递到了我的手里。现在每当我给孩子们送书时,都会不自觉地把手在衣服上蹭一蹭,就像当年父亲拍去书上的灰尘那样。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