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水田里的那些遭遇,最难忘的莫过于蜈蜞那温柔一“吻”。它悄无声息地吸附上来,扯不掉、甩不脱,唯有一口唾沫能叫它松口。那段田间岁月,那些与蜈蜞的“亲密接触”,深深扎在记忆里,比田里的稻茬扎得还深。
初识“蜈蜞”
在水田里,我的腿脚曾多次遭遇温柔一“吻”,颇具切肤之痛之痒。那是“蜈蜞”之所为。
“蜈蜞”,是闽南方言叫法,俗称“蚂蟥”,学名“水蛭”。它属于环节动物门蛭纲软体动物,偏爱淡水沟渠、水田、沼泽等潮湿之地,靠吸血或吸体液为生。
小时候早就听说过,这东西很柔软,吸附咬人是不动声色的,悄无声息的,人们一般是很难觉察到的。当人发觉之时,它早已紧紧吸附,想将之摘掉,却是困难的。闽南俚语提到的“蜈蜞咬入,搝袂落”,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蜈蜞”十分狡黠,一旦看到人影靠近,便将身子绷得僵直,如同枯枝,漂浮在水面。待人站在水中专心致志干活时,它就会悄然“复活”,趁人不备,游到脚边,悄悄附在脚盘、小腿或脚趾之上。
听归听,我却未曾见过,也未曾亲身遭遇叮咬。所以,“蜈蜞”只是“蜈蜞”,全然没有什么具象。直至后来,我到田间劳作,惨遭“蜈蜞”叮咬,才深有体会,留下刻骨铭心之忆念,未曾忘怀。
田间遭“吻”
那一年暑假,我到洋乌内去割水稻。此地水田大多是烂田,水蛭相对多点。每每到此耕种,或插秧,或割稻,或是其他什么农事农活,多半是躲不开这小东西的。
记得那日赤日炎炎,恰似火烧,晒得我脊背发烫,汗珠顺着额头滚落下来,滴到泥田里。我只顾埋头割稻,左手拢一把稻秆,右手镰刀一挥,“唰唰”声响,稻枞一把又一把,簌簌倒戈,整齐仰卧田间。
过了许久,我忽然感到脚腿痒痒的,便低头一看。这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小腿上早已趴着一条黑褐色的水蛭,身子肥肥的,软软的。“说时迟,那时快”,我又惊又怕,连连跺脚,只想将它抖落。
可任凭我怎样用力跺脚,它依旧牢牢吸附,纹丝不动。情急之下,我随即伸手去扯,它竟然稳如泰山,好像是长在我腿上的一个小不点。 身旁的哥哥听见惊呼,便直起腰,放下手中的一把水稻走过来,朝我小腿上淡淡瞥一眼,并不慌张。只见他轻咳一声,往手指上啐口唾沫,尽数滴在水蛭身上,随即一捏一抓,立马把水蛭抓起来,扔向远处。可是,我的小腿上却流出一摊鲜红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进水田,晕开一小片淡红。
这下,我顿感奇怪——我使劲拽,都拽不下来,而哥只用一口唾沫,就轻松取下?于是,我抖落疑惑,追问缘由,哥只说抓“蜈蜞”,要用“澜”(即唾沫)。
后来,我查阅有关资料,才知道水蛭最怕盐。盐水一触,便会自动脱落。可是,田间劳作,谁可曾随身带盐?可以说,大多是没带的。这,怎么办呢?每每这时,“澜”,便是最方便的应急之物。真是“良方一唾,胜过蛮力”。乡间一些土法,往往藏着最朴素的生活智慧。
岁月回甘
岁月流转,时序更迭。后来,告别田园,迁居小区,走上楼梯,远离阡陌水田与清溪沟渠,再也不用踏足泥泞田埂,自然也就不会再遭水蛭叮咬。可是,“旧游无处不堪寻”,数十载光阴匆匆而过,水田耕种时,那几次被水蛭温柔一“吻”,依然清晰如昨。
如今,在走廊式阳台栏杆边浇花,看见花盆底下积些雨水,总会下意识低头细看一下,疑心水中会浮起一截状如枯枝的小东西。
可是,我转念一想,也不由得傻笑起来。这阳台上哪来的水蛭呢?笑归笑,可那份深埋心底的记忆,却无比真切。哥哥的一声轻咳、一口唾沫,还有小腿之上那抹鲜红,深深镌刻在我的流年里,比田间残留的稻茬,扎得还要深。
人这一生,有些痛痒,从不是伤痛痊愈,便能遗忘的。常言道“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我被“蜈蜞”轻轻一“吻”,一回又一回,便是一生记挂水边的光景,记挂那片热气腾腾的乡土岁月。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