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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替父亲弯一次腰

2026-10-15 来源:生活文摘报

  重阳前后的风,是从稻茬地里刮过来的,带着一点焦干的枯草香,也带着小时候的味道。那时候我还矮,刚够拽住父亲的衣角。每年农历九月初九,天不亮父亲就把布鞋拍两下灰,然后回头喊我:“走,上后山,给你三叔公磕个头。”我不懂什么叫三叔公,只记得翻过田埂,爬一段碎石坡,对面那座几乎被人忘掉的小荒山上,孤零零立着一个半塌的土垒。不高,齐膝,顶上压着几块青灰石片,野茅草从石缝里钻出来。秋阳一照,影子斜斜地趴着,像个不肯睡去的旧梦。


  父亲从不烧很多纸。就一沓黄纸,三根香,一壶从家里温好的米酒,蹲下来,用柴棍慢慢拨着火,脊背弯成一张弓。他总跟我说:“里头没你三叔公的骨头,就一顶旧军帽,一件他少时穿的短褂。”我仰着头问:“那拜的是啥呀?”父亲顿了顿,烟灰落在土上:“拜的是个念想。他跟着队伍走的那年,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再没回来过。”


  三叔公的故事,父亲讲得极简省。仿佛多说一句,山风就要把名字吹散了。只零星拼凑得出:红小鬼,背着比人还高的枪,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院里的苦楝树。死在他乡,连个坟头都没留。家里老人不忍,翻出他少年时穿过的衣帽,择了这座朝东的小坡,垒了这么一个“衣冠冢”。从此每年重阳,我们这一支的人,总要有人上去站一站。不是迷信,是怕忘了。


  后来我长大了,离乡,进城。父母尚在的那些年,重阳虽忙,电话里父亲总会提一句:“我今天又上后山啦,土垒又塌了一点,我补了两锹土。”我在电话这头“嗯”着,心里却总想着赶路、加班、房贷。那时不懂,一个弯腰补土的动作里,藏着一个人对从未谋面的兄长,攒了半生的敬重和思念。


  再后来,父母先后去了另一个世界。重阳便在我的日历上淡成了一行普通的农历标注。城市里也过重阳,登高、赏菊、朋友圈发一张茱萸图,热闹是别人的。我的重阳,忽然空了一块,像那座小荒山上被雨水冲开的豁口。


  今年,我终于决定回去。车上晃了四个小时,进村时稻子已经割尽,田垄露着浅褐的茬口,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后山的路比从前好走了,却也更荒了,茅草没过脚踝,碎石被雨水磨圆。那土垒还在,比我记忆里更矮,青石片歪了一块,我蹲下去,像当年父亲那样,先用手轻轻把塌落的浮土拢回来。指尖碰到土的那一刻,忽然就懂了那种沉默的仪式感——我们补的不是一座坟,是一个家族不肯断的根。


  我没带多少东西,一束野菊,三炷香,还有一小袋从城里小区绿化带上挖的,离我家最近的新土。火苗舔着黄纸,青烟被山风扯成细线,往东边飘去,正朝着三叔公当年离去的方向。我第一次认真地对着这个空空的土垒弯下腰,喊了一声“三叔公”,声音很轻,被风接走了。恍惚间,好像看见年轻时的父亲也蹲在这里,布鞋沾着泥,背影和我此刻重叠在一起。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拜的不是骨,是念想。”如今我成了那个替念想弯腰的人。从父亲到我,中间隔着两代人的生死,可每年重阳的这一跪,把时光缝在了一起。三叔公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他,可我们因一座土垒、一个重阳、一位父亲的讲述,有了隐秘的联结。他少年从军,把命丢在了异乡的尘土里;父亲用一生的时间,把他留在了故土的山坡上;而我,接过了那把无形的柴棍,续上这一缕香火。


  重阳本来就是个“思”的节令。古人思亲,登高处望断归鸿;我今思父,思到一座荒山土垒;由父亲又思到三叔公,思到一个连照片都没留下的少年。三代人的影子,在秋阳里叠成一层薄薄的金。原来所谓传承,未必是家业田产,有时就是:记得去上一次山,补一锹土,说一句“三叔公,我们来看你了”。临走前,我又从坡下捧了几捧干土,把土垒重新拍实,压上那块歪掉的青石。野菊插在土缝里,被风吹得微微晃。我在心里跟父亲说:“爸,今年我替你来了,土补好了,香也点了。你放心。”


  下山时夕阳正斜,苦楝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村口有老人认出我,笑问:“回来给老辈上坟啦?”我点头:“给三叔公,也给我爸。”老人叹一声:“好,好,有人记着,就不算没了。”


  是啊,有人记着,就不算没了。


  土垒会塌,补一补;人会走远,念一念;年年的重阳,只要还有一个后人肯爬上这座小荒山,那个十六七岁扛着枪回头的少年,就还活在这方泥土里,活在父亲的弯腰里,活在我终于学会的,那一低头的敬意里。


  明年重阳,我大概还会回来。带着父亲留给我的嘱托,带着三叔公没走完的年岁,给这座没有遗骨的土垒,再添一捧温热的土。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