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省管涔山国有林管理局秋千沟林场,浩瀚无边的森林遮天蔽日。在海拔2300米的山巅,孤零零的大梁管护站像大山长出的一只“耳朵”。每天天不亮,一个身影就会从这只“耳朵”里走出来,背着水壶和宣传材料消失在密林深处。这个山林的守护者,在林间小道穿行、在崇山峻岭间攀登,身手矫健堪比“野人”。他,就是冯保平,一个扎根深山30年的退伍老兵,一个把全部青春和心血都交付给6000余亩山林的“最美林草人”。
脱下军装走进大山
1966年,冯保平出生在山西省忻州市宁武县的一个农民家庭。从小在山里长大,他对大山和草木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21岁那年,他应征入伍,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在军营里,他学会了什么叫不怕苦不怕累,什么叫“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两年后,他光荣入党,宣誓的那一刻,他告诉自己:这一辈子,要对得起“共产党员”这四个字。
冯保平25岁退伍返乡,在管涔山国有林管理局秋千沟林场当了一名护林员。从退伍兵变成护林员,有人觉得“跌份”,但他觉得护林和保家卫国一样神圣,守护山林同样是守护家园。
真正上岗,冯保平才领教到护林员的艰辛。春秋两季是森林火灾高发期,天干物燥,一阵风就能把一丁点儿火星吹成燎原之势,他得整天瞪大眼睛守在重点区域。夏季进山游玩的人也多了起来,游客随手丢的一个烟头都是潜在的危险。
最难熬的是冬季,大雪封山两三个月是常态,气温降到零下20多摄氏度。大梁管护站是秋千沟林场条件最艰苦的站点,唯一的能源是一块小小的太阳能电池板,赶上阴雨天,灯都不够亮,通讯信号更是时有时无,遇上暴风雪,管护站就成了孤岛。林草配车上不来,给养就得步行到五六公里外的村子背回来。

冯保平日常巡山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管护站常年只有4-6名护林员轮值,按照排班,每天至少两人在站内值班,两人外出巡护。平时大家商量着调休,要是赶上有人生病或家中有事,就得林场临时派人来顶替。铁打的管护站,流水的护林员,很多人不愿去大梁,去了的也想方设法调离。可冯保平偏偏主动请缨,要求留在这个最苦最累的地方。
有人问他图什么?他笑笑说:“哪个地方的工作都得有人干。我是党员,党员就该吃苦战斗,就该留在最艰苦的地方。”
风雪中的“飞毛腿”
护林员的日常,就是用脚底板丈量山林。冯保平的辖区有6000多亩林地,沟壑纵横,坡陡路险,好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别人巡护一天就累得够呛,他却能每天走十几公里,在悬崖峭壁间穿行如履平地。同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飞毛腿”,都说跟冯保平一起巡山,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有一年冬天突降暴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管护站的米袋子见了底,林草配车上不来,再等下去,大家就要饿肚子了,得去五六公里外的村子背粮才行。可窗外的积雪已及膝深,山路完全被掩埋,稍有不慎滑进沟里,后果不堪设想。同事们谁也不敢去。“我去吧。”冯保平站起来。同事连连摇头:“你不要命了?”他拍了拍胸脯笑得轻松:“我当过兵,身体素质好,路也熟。放心吧,没事的!”说完,他把裤腿扎紧,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中。
走出去才知道雪有多大。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又冰又疼;积雪没过膝盖,每拔一次腿都如在泥沼里跋涉。山路原本就崎岖,现在被大雪一盖,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他只能凭着多年的记忆,用手中的木棍一下下往前探。呼出的热气在眉毛和胡茬上凝成白霜,整个脸冻得没了知觉。

冯保平(右一)在风雪中开展联防联护巡查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空手下山都这么难,背着给养上山就更要命了。冯保平把粮食和蔬菜分装进两个大编织袋,用绳子捆好搭在肩上,像一头负重的老牛,一步一步往上挪。沿途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他不敢停,怕那股撑着的心劲儿一松,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走了。
平时不到一小时能走完的路,那天他走了4个多小时。回到管护站时,天已黑透。他把给养往地上一放,瘫倒在床板上,饭都没吃就昏睡过去。那一次,他的耳朵生生冻掉了一层皮,又疼又痒,折腾了好几个月。
每天巡山,衣服都湿透了,停下来被风一吹,冷热交织,感冒是家常便饭。有一回,冯保平得了重感冒,头晕目眩,高烧不退,躺在管护站的床板上起不来,同事赶紧拉他下山去镇上输液。他在镇卫生院治了一周的病,心里却想着山林的事。烧一退,针头一拔,他收拾东西就往山上跑。同事说他是“拼命三郎”,他憨笑:“树在山上等我呢!”
护林员的勇与谋
护林员的工作,不光是吃苦耐劳就够的。上世纪90年代到本世纪初,盗伐林木猖獗,他们还得跟盗伐分子斗智斗勇。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方要砍树换钱,一方要护树保林,双方在深山密林里周旋、试探、较量。
有一次巡山,冯保平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车辙印,感觉不妙的他立刻循着车辙一路追下去,翻过两道山梁,在一片背阴的谷地里,果然发现了盗伐团伙。冯保平躲在一棵大树后观察,心里快速盘算: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单枪匹马,硬冲上去不但制止不了,还可能吃大亏。可要等执法队赶到,这帮人早拉着木头跑了。
就在这时,冯保平看到一辆面包车正晃晃悠悠朝这边开过来。他急中生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路中间,自掏腰包把车租了下来,让司机把车开到谷地边上,然后大摇大摆朝盗伐团伙走过去。“几位兄弟,忙啥呢?”他操着一口当地土话,脸上堆着笑,“我这边收木头,你们这货卖不卖?”盗伐分子先是一愣,随即打量了他几眼,将信将疑套他的话。
冯保平不动声色,随口胡编说自己刚入行,跟着老乡混。他一边说话一边故意往那些砍倒的木头跟前凑,装出一副验货的样子拖延时间。领头的被他绕得晕头转向,加上听说能卖个好价钱,警惕心慢慢放下了。
就在双方“讨价还价”的当口,远处响起了警笛声——执法队赶到了。盗伐分子反应过来想跑,被冯保平和执法队堵了个正着,人赃并获。后来,冯保平的“伪装抓捕法”被管涔山国有林管理局当作典型案例在全局推广。有人问他当时怕不怕?他笑着说那时候顾不上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树被砍走。
相比于盗伐的“人祸”,山火是更可怕的“天灾”。一粒火星一阵风,就能把上百年的林子毁于一旦。冯保平对防火特别上心,每天巡山总背着一摞宣传材料,走到哪个村就发到哪个村。

冯保平(右三)走进村民中间,宣讲护林防火知识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有一年春节,冯保平正在管护站值班,听着山下村子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暗暗担心。怕什么来什么,没过多久,对讲机里就传来紧急通知:山下有户人家放鞭炮点燃了院落,火势蔓延很快,再发展下去就要烧到山脚林缘了。冯保平抓起灭火工具就往外冲,边跑边通过对讲机召集同事和附近村民。赶到现场时,火苗已经蹿上了房顶,浓烟滚滚,热浪逼人。院子里乱成一团,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泼水,还有人往屋里冲抢东西。
冯保平站在高处吼了一嗓子:“都听我指挥!力气大的去提水,妇女和娃娃排成队递水桶,其他人跟我阻断火路!”他这一吼,混乱的人群很快有了秩序。
就在大家奋力救火的时候,冯保平忽然瞥见一根烧断的房梁正在歪斜,眼看就要砸下来。房梁正下方,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正埋头递水桶,浑然不觉头顶的危险。“闪开!”冯保平大吼一声扑了过去,一把将男孩扑倒在地。两人滚出去两三米远,身后“轰”的一声闷响,房梁重重砸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碎瓦乱飞,积水混着灰尘溅了两人一身。
男孩吓得脸色煞白。冯保平把他拉起来,检查一遍见没受伤,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没事了”,转身又冲回火场。这场火,从上午10点一直扑到晚上7点多,9个小时的鏖战,火终于灭了,山林保住了。
冯保平任职期间,辖区6000余亩山林没发生过一起森林火灾,大梁管护站也因此成了管涔山国有林管理局资源管护的标杆站点。而这份葱茏的背后,是一个护林人几十年如一日的日夜守望。
亏欠家人一生难还
如果说冯保平对山林问心无愧,那么对家人,他心里的亏欠却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1992年,经人介绍,冯保平跟当地姑娘刘撰梅成了家,婚后相继有了一双女儿。按说妻贤子慧、夫妻和睦,是多少人羡慕的好光景。可当了护林员,他就注定陪不了家人。
大梁管护站离家有十五六公里,平时每周可以调休回去一趟,赶上大雪封山和防火特险期,一个月都回不去一次。越是节假日,防火压力越大。这么多年来,冯保平没陪家人过过一个完整的节日,没陪爱人过过一次生日,更别说结婚纪念日这些奢侈的日子。
孩子是刘撰梅一个人背着抱着拉扯大的。大女儿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接送,只有她,总是妈妈;小女儿半夜发高烧,刘撰梅一个人抱着孩子往卫生院跑,路上摔了一跤,顾不得看摔疼的膝盖,爬起来继续跑。这些事,冯保平都是事情过了很久才听说的。电话里他沉默半晌,憋出一句:“辛苦你了”。刘撰梅在那头抹着眼泪说:“辛苦不辛苦的,习惯了。就是有时候孩子生病想爸爸,我没法儿哄。”
孩子上学后,家长会他一次都没参加过。老师曾好奇地问大女儿:“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怎么一次都没来过?”小姑娘挺着胸脯,响亮地回答:“我爸爸是护林员!他要守护几千亩大山呢!”
冯保平的父亲患有严重的肺心病,一年要住院好几次,每一次送医、陪护、办手续,都是刘撰梅和弟弟妹妹在管。同病房的病友看着刘撰梅忙里忙外,都羡慕地对老人说:“您老好福气啊,儿媳这么孝顺。”老人脸上既有骄傲,也有一丝淡淡的失落,他那个当护林员的儿子,终究是为国家养的。
父亲走后,母亲跟着刘撰梅生活,日常起居、头疼脑热全是儿媳照料。冯保平每年回家陪母亲的日子,加起来不超过20天。
刘撰梅有时也会抱怨。有一回冯保平难得回家,她一边给他缝补磨破的裤腿,一边念叨:“你说我这是结了个什么婚?家里什么事都指望不上你,水管子漏了我修,孩子作业我教,老人住院我陪,你这老公当得可真轻松。”下一秒,她话锋一转:“你膝盖还疼不疼?上次拿的中药吃完了没?山上冷,我给你买的那条护膝记着戴上……”
有一回,两人难得坐下来聊聊天,刘撰梅笑道:“我有时候觉得,你在山里的‘野人’生活更自在,回家倒像是作客。”冯保平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爱人那双粗糙、布满裂口的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管护站过生日,冯保平发现有个同事跟他同年同月同日生,两人一拍即合,每年生日那天,如果都在站上,就整点简单的菜,开一瓶便宜的当地酒,对着大山碰杯。有一回喝着喝着,那个同事忽然说:“老冯,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就交代在这山上了?”冯保平端起酒杯,看着窗外的茫茫林海,缓缓说:“交代在这儿,也挺好。”
带领村民脱贫致富
2018年,宁武县全面开展精准扶贫工作,冯保平因为工作能力强、作风扎实,被调任驻西马坊乡车道沟村扶贫工作队队长,带领村民脱贫致富、改善人居环境。三年后,又转任营房沟村第一书记兼工作队长。从护林到扶贫,听起来跨度不小,可在冯保平看来,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为群众办事,都是守护一方水土。

冯保平记录驻村帮扶工作情况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刚到村里那会儿,老百姓对这个“空降”的扶贫队长并不买账。村里大多是上年纪的老人,信息闭塞,对扶贫政策不了解,甚至有些抵触。冯保平上门走访,有人不让进屋;他坐下来宣讲政策,有人起身走了。
冯保平没气馁,开始和村民拉家常;这家老人腿脚不便,他帮着劈柴挑水;那家年轻人外出打工,他帮忙填表格办手续;村里电路老化了,他跑前跑后联系供电所;留守老人生病了,他第一个赶到送到卫生院,楼上楼下缴费拿药。
有个70多岁的留守老人,深夜突发心绞痛,冯保平接到电话后,从被窝里爬起来就往老人家跑,背上老人往乡卫生院赶。山路颠簸,他怕老人受不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老人身下。到了医院,挂号、交押金、签字,全是他在跑。
慢慢地,村民们的态度变了,有人开始主动找他聊家里的困难,有人把自家种的萝卜白菜悄悄放在他宿舍门口,有人见他忙得顾不上吃饭,硬拽着他去家里吃碗面。这些点点滴滴,冯保平都记在心里,转化成了更大的干劲。

冯保平(左一)为贫困户发放分红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在他的带领下,车道沟村和营房沟村先后完成了贫困户精准脱贫、村容村貌整治、饮水安全改造等重点工作。老人们见了他就喊“冯书记”,孩子们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要糖吃。驻村5年,昔日的“空降干部”变成了大家最信赖的“自己人”。
青山不老绿树长青
2024年,帮扶工作告一段落,冯保平又回到了大梁管护站,重新做回了护林员。然而,数十年的山间巡护生涯,由于长期在阴冷潮湿的林子里穿行,他双膝关节滑膜严重磨损,腰椎间盘突出滑脱,还落下了顽固的风湿病。阴天下雨,膝盖肿得像馒头,腰疼得直不起来;严重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得躺在床上养着。
医生告诉他,不能再长时间跋山涉水了,最好换个岗位好好休养。他嘴上答应着,可只要疼痛稍微缓解一点,他又背着水壶钻进了林子。爱人刘撰梅拿他没办法,只要他回家,就拽着他去针灸、按摩、拔罐、开中药。看他疼得龇牙咧嘴、倒抽凉气,刘撰梅又气又心疼,忍不住数落:“你不是年轻人了,能不能悠着点儿?地球离了你还不转了?”
冯保平嘿嘿笑着不反驳。可回到山上,该走的路一步都没少走。他的床头常年堆着止痛药、膏药和活血化瘀药,每天出发前,先把药吃了,再把膏药贴满膝盖,然后像没事人一样推开管护站的门,迎着晨光走进山林。两个女儿隔三岔五打电话来,语气又急又气:“爸,你是不是又不听医生的话?”冯保平在这头乐呵呵地应着:“听了听了,我注意着呢!”
荣誉接踵而至,冯保平先后荣获“全国生态建设突出贡献先进个人”“山西省林业工作先进工作者”“全国林草系统劳动模范”“山西省最美林草人”等光荣称号。冯保平或许不是一个称职的儿子、合格的丈夫和父亲,可他用30多年的坚守,诠释了什么叫“最美林草人”。如今的大梁管护站,不再是地图上找不到的孤绝之地。林海旅游带来了远方的游客,这片曾经只有护林人孤影相伴的山林,成了无数人向往的诗与远方。
青山不老,绿树长青。那个守护它们的人,也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扎根在石缝里,挺立在风雪中,沉默、坚韧、向阳而生。
文字:王元辉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