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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名牌大学却选择下井!他扎根煤海17年,实现智能化采煤梦

2026-10-27 来源:精良故事局公众号

  罐笼门关上那一刻,头顶的光缩成一道缝,然后彻底消失。铁链哗啦啦响着,整个人往地心沉下去……这是万晓鹏第一次下井的场景。如今,他坐在山西宁武南沟煤业公司的调度室里,面前的屏幕亮着,看着井下几百米处的液压支架远程操控动了起来——降架、拉架、升架,动作干脆利落。


  从站在罐笼里的那个年轻人,到坐在屏幕前的生产副经理,中间隔着的,是万晓鹏近6000个下井的日夜。当年从中国矿业大学毕业,有更安全更体面的选择,他偏偏选了下井。选了,就再没换过。


向下扎根


  万晓鹏是山西宁武人。宁武在晋北,管涔山北麓,平均海拔将近2000米,冬天来得早,风从山里灌下来,割得人脸生疼。这个地方的命脉埋在地下——全县煤炭储量290亿吨,占山西全省的十分之一。煤养活了这个县,也把一种东西刻进了当地人骨子里:地底下的活儿,要么不干,干了就得当真。


  后来,万晓鹏考上了中国矿业大学,去了徐州。4年下来,书读完了,外面的世界也见了。毕业那年,全班28个人,真正选择到煤矿井下一线的,只有七八个,万晓鹏是其中之一。


  家里人不同意,反反复复劝他改行:“读了这么多年书,非得下井吗?”万晓鹏说不上什么大道理,只是觉得,煤矿这行,所有技术、管理、创新,根基都在井下。没有一线的历练,图纸画得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


  2009年夏天,万晓鹏拎着行李,去了开滦。他在综采队当一线工人,清理浮煤、操作液压移架,什么活儿都干。那时候的工作面没那么多自动化设备,液压支架全靠手把操作,割煤机一开,煤尘能糊住半张脸。一个班下来,鼻孔里、耳朵里全是黑的。手套磨穿了好几双,手心里起泡、结茧,再起泡。他不觉得苦,反而觉得踏实,井下巷道每往前走一米,他就感觉自己在这个行当里站稳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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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山工作时的万晓鹏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2011年,万晓鹏在开滦荆各庄煤矿当综采队技术副队长。那几年煤炭行情不错,矿上对出煤量盯得紧。但万晓鹏在井下看得清楚,放煤工序太粗糙了。工人凭感觉操作,有的地方放多了,有的地方放不出来,顶煤不能彻底回收,浪费大。每班拉上来的煤里,掺着不少能控制却没有控制好的顶板矸石,导致煤质很差。


  他开始琢磨这个问题,天天蹲在工作面看放煤,拿着本子记数据,一个班一个班地对比。几个月后,他搞出了一套“多轮顺序放煤操作方法”——让顶煤整体沉降,然后分批次、有顺序地放出来。煤能整块整块地落,不再像以前那样卷到矸石里没法回收。


  效果很快出来了,每班损失的煤少了,出煤量上去了,煤质提高了。企业效益好,矿工们的工资也跟着涨。这项技术后来被推广到了许多矿井,但万晓鹏没怎么跟人提过,他觉得那就是工作中该做的事。


  一年后,万晓鹏调到内蒙古开滦投资有限公司红树梁煤矿,干调度主任、生产技术部副部长的工作。但不管坐进哪间办公室,他还是习惯往井下跑。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方案,到了井下常常不是那么回事。图纸上的线条是平的,井下是另一个世界——有温度、有湿度、有声音,还有随时可能变化的岩层脾气。

  

凿壁而行


  在红树梁煤矿,万晓鹏从头到尾参与了整个矿井的建设。副斜井贯通、软岩支护、机头硐室施工,每一个井下技术工程他都在场,从图纸到巷道,一米一米往前推。岩层什么样、机器转起来什么动静,他一样一样摸透了。


  也是在这时候,万晓鹏撞上了职业生涯里第一道真正的难关。那是2013年,矿上要打通副斜井。1965米,将近两公里,贯通的精度要求极高——水平误差不能超过±50毫米,高差不能超过±40毫米。什么概念?万晓鹏打了个比方:“就像你走两公里,得一直站得笔直,没有一次摇晃超过5厘米。”


  为了这个精度,万晓鹏和团队熬了两个多月。副斜井设计了四个直角弯,螺旋式布置,测量难度本来就大。他提出一个方案:从落底水平反向掘进,两边对掘,这样工期能缩短一半。但方案越省时间,对测量要求就越高。矿井设计服务年限65年——这条井筒要撑65年,差一毫米都不行。


  那段日子,万晓鹏几乎长在了井下。巷道里阴冷潮湿,测量工作要求又极高,长时间在阴冷环境里操作仪器,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一个数据不对,整个贯通就要推倒重来。他带着人在井下反复测试,工作量比平时翻了几倍,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贯通那天,误差控制在标准以内。后来再提起那段日子,他只是笑笑,感谢红树梁煤矿给了他历练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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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晓鹏在红树梁副斜井贯通后留影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贯通的活干完了,矿井建设还在继续,没等喘口气,又一道难题摆在了面前——软岩支护。巷道迎头塌出了一个将近60立方米的冒落空洞,围岩是泥岩,遇水成泥,头顶上悬着的岩体随时可能继续往下掉。万晓鹏心里清楚,人在底下施工,抬头就是裂缝,谁也不知道下一秒掉下来的是什么。他提出了一套方案:管棚支护配合膨胀锚杆。通俗点说,就是趁顶板还没彻底垮落,先用钢棚和超前穿杆撑住;先支护,再施工。施工中斜向打设膨胀锚杆,用高压水枪注水使其膨胀,与顶板软岩牢牢咬合。工序一乱,全盘都得垮。


  工人们抬头盯着裂缝干活,巷道里没人说话,钻机和锚杆机的轰鸣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胸腔发麻。万晓鹏站在塌方区边上,手里攥着图纸,一遍遍确认参数。不能退,退一步工程就废了;不能冒,冒一步人可能就没了。最后撑住了。从井下上来的那天,万晓鹏靠在井口的墙边,浑身泥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难的活干过,最险的关闯过,万晓鹏以为自己对井下的一切都有准备。但2015年那次,还是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那天他接到电话赶到现场时,掘进工作面已经变了样子——作业区域15米长的顶板整体垮落,岩石和煤块堆成了一座小山,几十吨重的掘进机被埋在下面。空气里全是灰尘,呛得人嗓子发紧。万晓鹏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幸好,人提前撤了,一个都没伤。


  原因查出来,是作业人员没按措施加强支护。站在那堆垮落的岩石前,万晓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煤矿里的每一个疏忽,都可能是一条命。那次之后,他对“负责”两个字有了新的理解——它不只是工作态度,更是道德底线。井下每一个决定都牵着别人的命,你松一寸,地下的岩层不会跟你客气。


  在开滦的11年,从青年技术员到技术副总工程师,这里承载着万晓鹏的青春和成长。可安稳背后,藏着多年的亏欠。工作地在内蒙古,家在河北,孩子在老家山西。有一次答应孩子的事因为加班屡次失约,孩子对着视频突然大哭。哭声穿过手机屏幕,扎在他心上。那天,他说自己“差点就不想干了”。


  留下来,因为两样东西——领导和同事的关怀;亲眼看着红树梁煤矿从一片不毛之地蜕变成年产千万吨的现代化矿井。“就像抚养孩子一样把它慢慢培养起来,那种成就感和亲情感,难以割舍。”


  万晓鹏在开滦这些年,干成了不少事——贯通工程、软岩支护、多轮顺序放煤,每一项都拿得出手。但他觉得最值当的,是带出了一个徒弟。徒弟刚来的时候,万晓鹏觉得这孩子有点笨,教什么都慢半拍,有时候真想发火,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想着再给他点时间。


  后来有一天,万晓鹏没去现场,让徒弟自己组织月度工程验收。4个单位的人,调度、协调、核查,全是他一个人盯着。万晓鹏本来心里还有些打鼓,结果验收报告摆到桌上,该达标的全达标了,有几项还超出了预期。


  那天下午,万晓鹏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矿区,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高兴:“成就一个人,就是最大的积德行善。”向下扎根11年,万晓鹏把自己扎进矿井,也把一些人带了出来。


向上生长


  2020年,万晓鹏离开开滦,回到山西宁武。人到中年,离开待了11年的地方,不容易。提出辞职后,开滦的领导以为他工作太累,主动给他调换了主管规划的工作,让他少下井。他说了实话:想回老家。“我是宁武人,应该为宁武的煤矿奉献和奋斗,这样更有归属感,更有人生意义。”


  2020年,万晓鹏担任山西宁武大运华盛能源集团有限公司技术副总工程师。2022年,到南沟煤业公司担任安全副经理。2024年,转任生产副经理。生产副经理管的事儿多且杂,生产调度、现场安全、技术质量、跨部门协调,地面井下全得盯着。这些事写在纸上是一条一条的,干起来是一环扣一环的。


  具体到每一天,节奏是固定的。早上7点半开早会,回顾前一天的安全生产情况,安排当天任务。开完会换上工装下井,一上午都在现场——看采掘面推到什么位置了,设备运转正不正常,有没有隐患需要当场处理。他不看报告、看实物。机器在转,岩层在动,有些东西坐在办公室里看不到。下午两点开生产调度会,各部门把需要协调的事全摆出来,会上统一部署。会后还有技术措施的会审和会签,图纸、方案、数据,一项项过。


  每个月至少10次入井带班,晚上跟工人一起下去,8小时全程在井下,同上同下。一个月下来,下井次数在20次左右。他下井前必做的一件事,是参加各队的班前会——讲安全、贯彻规程、安排任务,然后跟工人一起下井。从井下上来,偶尔得空,他会翻几页书,偏爱哲学、国学类。不为什么,坐下来翻一翻,绷了一天的神经能慢慢松下来,想事情的思路也能跟着换一换。


  在南沟煤业公司这几年,万晓鹏推动完成了26项技术成果的创新和应用,其中有一项:顶梁可伸缩门式支架,与郑州煤机公司共同研究设计的,属国内首套。可以根据南沟煤业公司的应用场景随时调整顶梁长度,通过转载小车运输,不用人扛。工人省了力气,安全系数也上去了。从设计到落地,花了大概半年。节省的成本粗略估算有几百万元,但万晓鹏说,安全方面的提升,没法用经济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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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晓鹏井下奋战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2024年,南沟煤业公司的技术创新工作室获得了“省级劳模创新工作室”和“市级企业技术中心”称号。万晓鹏作为带头人,带了一批年轻人。


  从开滦到宁武,从技术到生产,他换了个地方,干的还是同一件事。有人问他为什么回来,他说,人总得回到根上。


井下有光


  2026年5月31日,南沟煤业公司综采智能化工作面正在调试运行。万晓鹏和团队坐在生产集中控制中心里,盯着面前的高清监控画面。屏幕上,井下几百米深处的巷道清晰可见。他轻点鼠标、操作手柄,画面里那些钢铁支架自己动了起来——降架、拉架、升架,一排一排往前移,像活的。巷道里没有人,“以前不是这样的。”万晓鹏感慨。


  以前人工移架,工人要站在液压支架4个立柱中间操作。一套移架流程走下来,头顶是随时可能垮落的岩石和煤渣,身边是液压管路和活动的机械部件,手要准、眼要快,不能分神。现在工人坐在生产集中控制中心里,盯着屏幕、操作鼠标和手柄就能完成。“更安全,更体面。”


  他用了“体面”这个词。在很多人印象里,煤矿工人就是“黑”和“脏”的代名词。万晓鹏这些年做的,就是让这个行业里的人也能体面地工作、体面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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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晓鹏值守智能化集控中心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说起对10年后煤矿的憧憬,万晓鹏几乎没有犹豫:“少人化、无人化,这是趋势。”按照行业规划,到2036年,多数矿井将实现全流程智能化管控,核心开采环节无人化会成为常态。AI视觉识别、智能操作系统、巡检机器人、智能穿戴设备全面覆盖井下。条件好的矿井,采煤工作面可以一个工人都不进;复杂地质条件的,也能做到少人巡视、无人操作。“一个班,井下控制在10个人以内。”而万晓鹏刚入行的时候,一个工作面就有几十个人。


  从2009年到2026年,17年时间,万晓鹏亲眼看着中国煤矿从人工刨煤到远程操控,从人海战术到无人化开采,这是几代煤矿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万晓鹏今年42岁。这些年,他得过“新长征突击手”“优秀共产党员”“先进科技工作者”等荣誉称号,2024年和2025年又分别获评“忻州工匠”“忻州市劳动模范”。荣誉攒了一摞,但他没怎么提过。别人问起来,他只说是团队和企业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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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晓鹏和儿子在一起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说起家庭,他的话明显少了,也慢了。孩子还小,只知道爸爸在煤矿上班,具体干什么,不太清楚。遇到紧急情况必须回单位,他只说一句“单位有事”,拎起外套就走。家里人也不多问,从不拖着他。


  井下17年,他见过冒顶,看过掘进机被砸扁,听过孩子在视频里哭。但问起这十几年怎么样,他说:“生活待我不薄,挺幸运的。”


  从23岁到42岁,从中国矿业大学到南沟煤业公司,从采煤工人到“忻州工匠”。万晓鹏这辈子,就干了煤矿这一件事。“如果2009年重来,还选下井吗?”“会的。”井下没有光,他就自己做了一束,亮了17年。




文字:妙    节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