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屋的木箱中,压着外公留下的一双旧草鞋。草色早已泛黄,鞋底被磨得单薄,草绳缝隙中还嵌着洗不干净的泥渍。关于外公的那段烽火往事,念想就寄托在这双草鞋上。
外公是抗美援朝老兵。从朝鲜回来之后,他很少说起打仗的事。他性子闷,话不多,一双手常年下地干活,布满厚厚的茧,一辈子守着庄稼过日子。
小时候,老屋门口摆着一块圆石墩。农闲的时候,外公就坐在上面编草鞋。他抱来稻草,用水泡软,拿棍子捶打,手指来回翻折、拧紧草绳,再用麻绳把鞋边牢牢锁好,一遍遍地重复。他垂着头,不大说话,不一会儿,稻草就在掌心成形。
我常常蹲在边上看,伸手碰一碰他粗糙的手背,问:“外公,打仗的时候,也穿草鞋吗?”外公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头也没抬,低声应道:“配发的鞋子磨破了,补给跟不上,只能自己打草鞋凑合着赶路。”我又问,打仗苦不苦。他沉默很久,只是摆了摆手,继续摆弄手里的稻草,不愿再多讲。那时候年纪小,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愿多说,又追着问:“那草鞋穿着舒服吗,脚会不会疼?”外公这才抬眼看我,语气平平:“习惯了,走得多。也就不觉疼了。”三言两语就把那些冰天雪地里跋涉的日子轻松带过。我望着他变形的指节,觉得这双手,比村里任何人都要粗糙。
老家雨水多,一到下雨,土路就变成了烂泥。村里人大多穿胶鞋出行。外公不一样,不管晴天还是雨天,脚上常年蹬着自己编的草鞋。遇上雨天,他就把裤腿一卷,踩着草鞋下菜园,拔草、栽菜苗,在泥地里来回忙活,一忙就是大半天。天蒙蒙亮,他挑起装满蔬菜的担子,顺着坑洼泥路,步行十几里去镇上摆摊。看外公那么喜欢穿草鞋,我曾经也嚷嚷着让他给我编一双小草鞋。
枪林弹雨中活下来,外公没想着坐享清闲。邻里劝他:“岁数大了该歇歇。”他大多时候闷头不吭声,偶尔说一句:“双脚跑惯了,闲不住。”草鞋磨破一双,他就再编一双,日子,也就这么一年年过下去。
我从前一直以为,木箱里的这双草鞋,就是外公当年在朝鲜穿过的那一双。长大后才慢慢知道,冰天雪地里应急的草鞋早就磨烂,丢在异国的风雪里。木箱里的这一双,是他回到家乡之后亲手编出来的。别人的草鞋留在战火终点,随着胜利远去。而外公的草鞋,跟着他回归田园烟火,陪他扎根一方乡土,踏实度日。
如今再回老屋,门口那块石墩早已空荡荡。见不到他坐在那里捶草搓绳,编草鞋。雨天的菜园,也寻不到他踏泥劳作的身影。镇上早市依旧喧闹,那个挑着菜担赶路的老人,再也不会出现。
打开木箱,编草鞋的草秆发硬,摸上去有些扎手,鞋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泥垢。偶尔,掉出几根断碎的草梗,我捡起来,迟疑了片刻,又小心放回箱底。
年少时许多想问的话,如今再也没有机会开口。我把草鞋轻轻放回木箱,缓缓合上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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