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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上的重阳

2026-11-03 来源:生活文摘报

  眼前的秋日正是桂花飘香的季节,也是菊花绽放的正当时。父亲在电话那头说:“菊花开了,快到重阳了,有空就回来看看。”我没接上话,他大约听出来了,又补一句:“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的父亲,今年92岁。邻里见了都说,这个年龄是高寿。可我知道“高寿”这两个字听着体面,落到日子里,就剩一把旧藤椅的时光了。


  那把藤椅摆在父母家的卧室里,父亲不知坐了多少年。藤条磨得发亮,靠背微微凹下去,凹成父亲身子的形状,像一段日子压在另一段日子里,留下的印迹。他一天里大半的光阴都在上面:晒太阳,打盹,看窗外那盆菊。那是他从前最舒坦的时光。可母亲说,他近来连这把椅子都坐不安稳了,坐一会儿就要躺回床上去,身子是大不如前了。


  退休那年,我有一整年是陪在他们身边、照应他们的。可孙女一出生,我就再也分不出身来。


  如今我住在江苏无锡市里,虽说父母居住的和桥镇也属于无锡的一片地,连着同一片太湖水,可从城里回去一趟,开车要一个半钟头;而这一个半钟头的路,我现在却要走上大半年。


  今年秋天,接到父母的电话,忽然又想起从前我们常去登高的屺山。屺山其实不算山,是丘。海拔146米,山头顶着一座保安寺。每到休息日、节假日,车流就汇集在丘底下,一排一排停得整整齐齐,都是来拜山的。从山脚走到山顶,一口气15分钟。


  屺山到和桥镇约六公里,是父亲再也走不动的路、爬不上的坡了;我到和桥镇大约60多公里,是我被家事绊着迈不过去的距离。地图上都同在无锡的版图里,咫尺之间,如同天涯。


  记得从前是父母带着我去爬屺山,父亲走在中间,母亲走得比我还快,一路指点路边的松柏与野菊。坡缓、路短,那时我嫌没意思,一路催他们快些。到了保安寺,母亲上香,父亲站在庙门口望山下,望那些停得整整齐齐的车,说一句“人真多”,然后就高高兴兴地下山了。


  15分钟,那时候觉得太短,短得不值得记,如今才知道,那15分钟里藏着一辈子最长的路,当年父亲一口气走完的那段坡,他现在走不动、爬不上,我也扶不动、陪不了。


  重阳的欢乐,以前在山顶。那时山风浩荡,极目处确实开阔,可你站上高处四顾,最先涌上来的是一揽众山小的眼宽心宽。体会不到诗人王维17岁客居长安时“遍插茱萸少一人”的遗撼,那时的他看见的可能根本不是山,分明是家乡兄弟插茱萸时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如今我要登高看山,那少一人的位置就应是我父母了,登高是腿脚的事,回望才是我如今的心事。


  现在我有了孙女,日日抱着,顿顿喂着,她一笑,我一整天都被融化了。可每次把她抱起来,心里就咯噔一下,我给孙女的是日日夜夜,给父亲的,只剩逢年过节的问候。


  儿时父亲曾把我举过头顶,现在到了我把孙女举过头顶的时候,他抱过我,我抱过儿子,如今抱着孙女,想起双亲,我照应不上。不能再膝下承欢,这念头就一直压在心里,跟藤椅上那道凹陷一样,是实实的。


  重阳尽孝,真正的仪式早已不在登高望远,而在回家的路上。而我,回不去。


  山的确是回不去了,父亲也的确上不去了。而我只想回和桥,进屋,搬张小凳坐到藤椅边上。父亲话很少了,我只想默默陪着,看看那盆菊花,看看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


  有一次他坐在藤椅上,我把小丫头抱过去凑到他面前,他手抖着摸她的头,嘴里含糊念叨“乖囡乖囡”,摸完了,手又慢慢缩回扶手上去。如今我还是想让孙女再爬到太外公膝头去,一老一小就这么挨着,给他们拍张照。


  这就够了。可我,竟做不到,连一次相聚,有时竟也成了一种奢望。


  从前读白居易那句“白头翁入少年场”,只当是写菊。如今懂了,满园金菊里那一丛白的,就是他:白发人坐在少年堆里,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我多想把他们给过的暖,慢慢地、一点一点还回去啊。

  可一代又一代,人总是往下疼向着小辈的。趁藤椅还在,趁老父还在,我仍想把目光多往回看一些,哪怕只是从无锡到和桥,哪怕只是坐一个下午。


  父亲92岁的重阳节,根本不可能再登高,只能在那把藤椅上度过了。只愿那把藤椅,还等得起我。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