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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层粿久久香

2026-11-03 来源:生活文摘报

  我在东莞的出租屋里闻到一阵米浆的甜香。楼下阿婆在蒸糕,热气顺着窗缝爬进来。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今天是重阳。


  小时候在福建老家,重阳是从母亲揭蒸笼那一刻开始的。


  天还没亮,母亲就把前一晚泡好的晚米捞出来沥干。石磨在巷口,邻居们排队用。她端着米盆去,回来时已经变成了绵柔细腻的米浆,加入茶油、盐,边搅拌边倒入蒜头油。我负责烧火。灶膛里的柴噼啪响,母亲站在大锅前,铺上洗净的炊布,舀一勺米浆进去,盖上木锅盖,蒸五分钟。熟一层,再舀一勺。一层一层,要舀九回,最后一层加入葱花,蒸十分钟。


  我那时小,蹲在灶边数,数着数着就乱了。母亲便笑:“数不清的,九九归一,反正是九层。”


  出笼的九层粿烫手,放凉后母亲用刀切成菱形,第一块给阿公,第二块给阿嫲,剩下的我们几个小的分。我舍不得一口吃掉,一层一层掀着看,掀完再合上,软嫩Q弹,连吃几天都不腻。


  有一年我问母亲,为什么一定要九层。她手上没停,说:“九是长久的九。”我想了想,又问:“那,谁长久?”她用食指刮了一下我的鼻梁,说:“你阿公阿嬷。”


  后来我离开家,到广东打工,落了脚。福建的重阳是吃九层粿的日子,广东的重阳是上山的日子。头几年我不懂这个规矩,重阳那天照常上班,傍晚回来,看见同事拎着风车,说是在山上买的,八个风轮、两只蝙蝠、三个铜钱,取“发、福、财”的意思。还有人说一早赶回乡下去“拜太公山”,祠堂里切烧猪,钟鼓齐鸣。


  我听着新奇,却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广东人把晦气交给风,放纸鹞时故意烧断线,让它飘走,这叫“流鹞”。福建人也是放风筝的,福州话里“鸢”与“殃”近音,放风筝叫“放灾殃”,线断了,灾就走了。两地隔着几百里山路,做事的心思却是一样的,都是想让日子过得久一点、顺一点。


  只是广东没有九层粿。去年重阳,我自己试着做了一回。晚米泡了两个钟头,用机器打成浆,掺了红糖。没有大灶,我用的是家里的蒸锅。火候掌握不好,第三层还没凝住就浇了第四层,揭开来粘成一团,分不出层。


  我看着那盘不成器的东西,忽然想起母亲站在灶前的背影。她那时不过三十出头,头发黑,腰挺得直,一勺一勺,不急不躁。我蹲在旁边添柴,添着添着就困了,头一点一点地打盹,醒来时身上盖着她的外套。


  母亲今年64岁,上个月通电话,她说今年重阳不蒸了,你们都不放假回家,她忙活半天也没人吃。我说那我买,她说不用买,“你们那边的糕,我也吃不惯”。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说什么好。窗外是东莞的秋天,没有福建那种铺天盖地的桂花香,风是热的,树还是绿的。重阳对我们这些在外头的人,只剩下一个数字:九月初九。


  前些天,我给母亲寄了一盒东莞的重阳糕,软糯,豆沙馅,很甜。她打电话来说好吃。我知道她未必真觉得好吃,只因为那是我买的。我想,明年重阳,我该回去。让她坐在小凳上,只管动嘴,我来舀那九勺米浆。一层一层地,把它蒸回来。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