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红忆旧年

　　秋风起，石榴红，又到了品尝石榴的时节。超市里，红艳艳的石榴堆叠如山，饱满的果实在灯光下泛着玛瑙般温润的光泽。售货员拇指微抠，厚实的果皮便顺从地裂开一道缝隙。刹那间，无数籽粒显露真容，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炸裂。

　　凝视着眼前这抹鲜红，我的思绪被拽回二十年前。那也是一个秋天，为了探望老家的公婆和寄养在那里的女儿，我和母亲特意挑选了一箱饱满的石榴。彼时私家车尚属稀罕物，归乡之路全凭班车辗转接力。我们提着大包小包，经过五六个小时的车程颠簸劳顿，满身风尘，却丝毫无法阻挡那归心似箭的迫切。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屋里，亲人和村里的乡亲们正围坐在一起说笑。炕头上，一岁半的女儿正坐着，那双漆黑如墨的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婆婆在一旁轻声唤道：“看，妈妈回来了。”话音未落，孩子便跌跌撞撞地扑进我的怀里。

　　我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指尖轻触那红扑扑却略显粗糙的小脸，心头不禁涌起一阵酸楚的怜惜。自她刚满周岁被送回乡下，转眼已逾七个月。但庆幸的是，她依然认得我，还记得妈妈的模样。

　　屋内气氛热烈，母亲忙着给众人分发石榴。那个年代，石榴是难得的稀罕物，满屋人都津津有味地品咂着这份甜蜜，箱子里的果实很快见底。婆婆也掰开一颗，递到孙女嘴边。‌孩子刚要张嘴，‌我连忙拦住婆婆：“妈，‌这籽硬，孩子嚼不烂，咽下去伤肠胃，等大了再吃吧。‌”

　　女儿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中带着失望。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像同龄孩子那般理直气壮地索取安慰，只是顺从地垂下眼帘，将那份渴望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我正帮着嫂子切菜，院子里女儿和伙伴们追逐嬉闹的笑声，像风铃般清脆地飘进来。晚饭过后，母亲悄悄将我拉到屋檐下告诉我，她瞥见女儿躲在墙角，正小心翼翼地捡拾地上散落的石榴籽往嘴里送。母亲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些许心疼与责备：“孩子牙都长齐了，馒头啃得动，石榴也嚼得烂。你这当妈的，千里迢迢背回来的稀罕物，怎么反倒忘了孩子?”

　　那一刻，自责涌上心头。我惊觉自己仍下意识地将她当作那个襁褓中需要呵护的婴儿，却忽略了她早已长大的事实。今天，看着女儿在哥嫂家孩子面前那份小心翼翼与怯懦，我的心像被针扎般刺痛。长期缺乏陪伴，让孩子内心筑起了一道防御的高墙。望着她小小的身影，我暗下决心：无论多难，都要带她回到身边。哪怕工作繁忙需要请保姆协助，我也绝不能再让她独自成长。

　　“临潼石榴果大皮薄，汁多味甜，今天刚到货，赶快买……”几个顾客的说话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我赶忙挑了几个放在购物筐里。

　　记忆里，母亲对石榴有着特殊的偏爱。她剥石榴时总带着一种特有的耐心：先切去顶端的一小块“皇冠”，露出内里洁白的薄膜，再顺着纹路轻轻一掰，石榴便如花朵般绽开，露出整齐排列的籽粒。她将果瓣分给我们姊妹三人，自己只取一瓣，不缓不急地剔下几粒饱满莹润的籽，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汁水在齿间迸裂，甜香漫溢，唇边染上一抹绯红。看着母亲惬意的模样，我也忍不住垂涎，尝上一口，那清甜仿佛一直沁入心底。父亲引经据典，说石榴“千房同膜，千子如一”。年轻时不懂这文绉绉的深意，只觉那密密麻麻的籽儿红得热烈，甚是讨喜。手握石榴，便仿佛握住了整个秋天的甜蜜。

　　如今，女儿初尝石榴的惊奇，母亲剥果时的专注，以及一家人围坐分食的温馨，这些记忆刻骨铭心。秋日的喜悦与团圆的暖意，在这酸甜滋味中弥漫开来。那些寄托于石榴中的爱意，历久弥新。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