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桃李、探长城，一手拉起作家队伍！这个“外乡人”，把根扎进宁武

　　一个人要在他乡扎根，光靠坚持是不够的，得把自己变成那片土地需要的人。杜鹃用30年做到了这件事，从乡村教师到长城研究者，再到拉起一支作家队伍，她没有被动地等待被一方水土接纳，而是一点点地建造——建造自己的坐标，也建造一方水土的文化气脉。她的故事，是一个人如何在他乡获得“故乡”的故事。

扎根山区：耕耘希望的田野

　　1995年，24岁的杜鹃作出了一个影响她一生的决定。作为忻州师专中文系的毕业生，在工作一年后选择离开相对富庶的家乡定襄县，调入爱人所在的山区宁武县任教。“当时做好了去村里教一辈子书的准备。”杜鹃回忆道，“但没想到，县里的条件比想象中还要艰苦。”她工作的第一站是当时的城关镇中学(后于1999年挂牌为宁武县第二中学)，学校是由废弃的部队营房改建而成，条件简陋。“房顶上没有泥皮，是用林子里的树皮板搭起来的，上面干摆着青瓦，中间透风。”冬天，教室和宿舍里寒冷刺骨，她只能带着孩子们进山打柴，教室后面堆满的干柴就是全班五六十名学生越冬的储备，取暖全靠师生自己动手烧炉子。

　　彼时，学校的教学设备也极为落后。1999年，县里推荐杜鹃参加忻州地区的电化教学能手大赛，可学校连一台最基础的投影仪都没有。她跑到县实验小学借来一台笨重的铁壳投影仪，却没有专用的书写投影片。后勤吴副校长从库房翻出一些不规则的玻璃片裁割一番，杜鹃用软笔写上去讲课，录出来的效果因玻璃残缺而大打折扣。最后，她灵机一动，上街买来袜子，用包装袜子的透明塑料纸垫上复写纸，再用圆珠笔用力写、画，硬是自制出了“投影片”，完成了那次珍贵的录像课，并获得了“忻州地区电化教学能手”的称号。

　　尽管物质条件匮乏，但杜鹃内心对教育事业的热爱与创新的火花从未熄灭。当本地教师还普遍“填鸭式”教学时，她已经开始在课堂上设置“导入新课”环节，引入文学史背景，让课堂变得生动有趣。教学生写作文时，她更是不走寻常路，会和学生一起在课堂上动笔，同题写作，叫“下水作文”。“我出了题目，他们在下面写，我在讲台上写。写完一对比，他们就知道好文章该是什么样的。”她的学生写的作文结构新颖，字迹工整，善用小标题，这让她能从卷海中一眼认出自己学生的试卷。

　　城关镇中学的学生大多来自农村家庭，单亲、留守现象普遍，学生辍学率高。杜鹃深知，教育对这些孩子而言，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于是她以超乎寻常的责任心投入工作。有个女生总想着半夜离校出去游荡，为了安全，每晚10点半学生全部熟睡后，杜鹃要给寝室从外上锁后才敢回宿舍睡觉，而早上5点半，她又必须赶在学生醒来前开锁，带学生出早操。就这样日复一日，她住在学校后排的简陋宿舍里，守护着学生们的安全。

　　在中学执教13年，杜鹃将全部心血倾注于教学。她每个月的工资仅四五百元，但因教学成绩突出，能享受县政府每月150元的名师津贴。为了能有更多提升自己学识、能力的机会，2007年，她调至宁武县教师进修学校。在那里，她如鱼得水，跟随教育局教研室的领导深入乡村学校，常常一住就是一周，白天听课，晚上评课，将一线教师的问题汇总后，再组织一线教师到进修学校听取她做系统性教学讲座。2012年，全县教师重新竞聘上岗，她承担起教师竞聘笔试出题任务，从下午6点接到电话，一直工作到次日凌晨3点，一觉醒来再从早晨8点干到下午3点，全部搞定。

　　除教研工作外，她于2010年受聘于北京大学网络教育学院，担任全国教育技术能力远程培训辅导教师，从贵州班、新疆班到浙江班，从省外班到省内各市班，6年时间究竟辅导过多少班级、多少名一线教师，她没有统计过。只记得每个班有120名学员，一个月或两个月为一期。每到结业时，许多外地学员恋恋不舍，登录进学习平台静坐流泪，为她留言，与她结成终生好友。进修学校一直承担着中央广播电视大学(简称电大，现已更名为国家开放大学)的教学任务，课程辅导、线上评价、论文指导……这些工作让她终于有机会重新拿起自己大学时代的教材，重温文学著作。

杜鹃(考官席左一)参加电大毕业论文培训辅导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杜鹃感慨地说，虽然工作辛苦，但宁武人骨子里的厚道让她感到温暖。“这里的老师们没有蜚短流长，你讲公开课，做成绩，没人羡慕嫉妒，也没人跟你攀比。”这种宽松的人文环境，让她能心无旁骛地钻研教学。然而，在教学上倾尽全力的背后，是她压抑了20多年的文学梦想。

行走长城：寻找历史的回响

　　杜鹃对文学的热爱，始于童年。母亲高中毕业，从小教她写日记、写观后感。她小学三年级时写的日记，曾被初中老师拿去当范文。高中时，她是学校文学社的副社长兼主编，用蜡纸、钢板刻印刊物，甚至与广西、重庆等地的文学青年笔友往来。然而，1995年调到宁武后，迫于生活压力和家人的反对，她彻底中断了写作。“家里人反对，说写作不能吃不能喝，也不允许我与外界文友接触。”杜鹃说，“从那以后，日记也不写了，从小的热爱得不到舒展，很压抑。”

　　转机出现在2017年。杜鹃的大姑姐夫突发心梗去世，她含泪在手机上写下了两篇祭文。祭文被喷绘张贴后，引得乡邻落泪。丈夫感慨：“原来你写得这么好，以后想写就写吧。”得到家人支持的杜鹃，重启了尘封20多年的笔。2018年，她将多年来偷偷写在QQ空间的作品整理成一本诗集出版，虽然自觉“稚嫩”，但这标志着她正式回归文学创作。她给自己定下目标：先写诗，加入山西省作家协会，拿到“营业执照”。2019年，她成功加入省作协，随后便沉下心来，专注于她最钟爱的散文创作。

　　真正让杜鹃的写作视野从个人情感转向宏大历史的，是长城。2020年，她应文友之邀，赴吕梁沿黄四县采风，参与编撰文旅书籍。此事被忻州市长城学会会长杨峻峰得知，立刻打电话给她：“忻州有长城这么大的主题你不写，怎么跑到吕梁写黄河去了?”就是这个电话，将杜鹃引向了更广阔的文化天地。2020年6月1日，她正式加入忻州市长城学会，开始接触、研究并书写长城。一开始只是为了积累写作素材，但随着采访的深入，她被长城守护者们的故事深深打动。

　　杜鹃接触到的第一个人物是偏关县的“徒步双侠”——贺文与徐光，一个开大超市，一个开小卖部，但他们都对长城有着信仰般的热爱。他们开着破旧面包车，走村串户，向村民宣传保护长城。他们深知偏关的贫穷，也清醒地认识到“长城是偏关唯一的资源”。为了有动力走下去，他们甚至成立了“徒步队”，把妻子也带上，笑称“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他们引导一户将空心敌楼当柴房的农民，把柴火搬出，修补好敌楼，然后介绍外地摄影爱好者来他家吃住，既保护了长城，也让农民受益。贺文只有初中文化程度，却通过自学史书、实地丈量，发现了《三关志》《偏关县志》中的九处错误，成为名副其实的“长城草根专家”。杜鹃为这两位长城爱好者写了人物专访，让他俩成为偏关的“长城明星”，在全国长城界都有了知名度。贺文因此被推选为市政协委员，徐光则成为县政协委员。

杜鹃考察宁武的古城墙遗址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2020年秋天，偏关黄河水位下降，长城学会的专家们赶去拍摄长城“水门”(暗门)，在偏关天翅湾，一行人被困在陡峭的山崖上，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手机信号微弱，饥渴交加。最后，村里的老百姓拿着绳子赶来，才将他们解救上来。杜鹃虽未亲临现场，但通过微信群全程关注救援过程。激动与紧张之下，根据群内动态，她一气呵成写下了《天翅湾前说英雄》一文，成为她自认写得最痛快的稿子。

　　通过接触这些有血有肉、有情怀的守护者，杜鹃对长城的情感从“没感觉”变得深沉而厚重。她不仅走遍了忻州的长城，还远赴敦煌参加了首届中国长城论坛，走过了阳关、玉门关和嘉峪关，对长城有了宏观的把握。从此，她将学术研究融入文学创作，连续三年参加中国长城论坛征文，屡获二、三等奖。她的论文，从宁武天池的“分水岭”入手，考证其作为宋辽界壕的历史;她深入宁武大水口村，调研明代长城的活态保护，提出“保护长城必须开发利用”的观点，并在代县举办的忻州长城旅游季活动上，与北京专家同台访谈。她说，长城的学术界“垂直度很高”，基层研究者可以直接与北大教授等顶级学者同台交流，这让她得以迅速成长。当她站在领奖台上，发现自己这个“外乡人”已经与宁武、与长城的历史血脉相连。在撰写长城论文的过程中，她查阅大量史料，实地走访，将宁武的边塞文化、民族融合历史、红色文化一一梳理，为这片土地的文化挖掘作出了不可小觑的贡献。

创立作协：点燃一方文脉星火

　　如果说教育和长城是杜鹃个人生命中的两条主线，那么宁武县作家协会的注册成立与发展壮大，则是她将个人能量辐射为群体力量、为这片曾经的“文化荒漠”注入生机的一次壮举。

　　2021年，杜鹃当选为宁武县人大常委会委员。她深感宁武旅游资源丰富，但文化氛围不浓，遂提交了一份提案：建议在宁武成立各种文艺家协会、民间学术团体，通过社团组织的“垂直度”吸引省级、国家级的专家和学者关注宁武，从而持久地宣传和推动宁武旅游。她的想法与时任宁武县委宣传部部长李勇和文联主席任伟旭不谋而合。2022年5月25日，宁武县作家协会正式成立，同时成立的还有书法、美术、音乐等多个协会。作为发起人，杜鹃挑起了作协主席的重担。

　　起初，作协仅有她一人，文联派来的几位副主席年事已高，各有文史任务，无暇参与作协具体工作。面对一群对文学社团组织形式陌生的会员，其中不乏因一首古诗的用字就能争吵一个多小时的老同志，杜鹃形容自己“像带幼儿园一样”带这支队伍。有人把明代的万佛洞写成“唐宋”，她耐心调和;有人抄袭AI作品，她拒绝发表。但正是在她的坚持和包容下，作协逐渐走上了正轨。

杜鹃当选宁武县作家协会主席后表态发言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杜鹃深知，要让会员有创作热情，首先要让他们的文字变成铅字。于是，她带领两位副主席，义务为会员编书。他们为本地酒厂编纂企业文化书籍，通过举办全国性征文比赛，用酒厂的赞助印制书籍，作为奖品发给全国各地的参与者，既宣传了企业，也为会员们争取到了宝贵的“铅字梦”。

　　4年来，会员们自费或通过合作印出了数十本个人作品集，有诗集、散文集、歌词集，作协会员周效文是一位80多岁的退休老教师，他教过的学生每年为他整理编印一本诗词集。“他写的诗词可能并不合律，但学生们鼓励周老师老有所乐坚持写下去。”杜鹃说，“学生负责编印，那作协就帮他修改、校对诗稿，合力帮他把书印出来，老人家就有了信心。”

　　杜鹃发起倡议，鼓励每位会员挖掘自己家乡的历史，写一本书。于是，有会员写出了《小木厂村纪事》。她带领会员们用两年时间，为宁武的各个景点撰写推介文章，整理成《崇文尚旅》一书。虽因经费问题未能正式出版，但样书已成为宁武县宝贵的文化资料。在她的策划下，宁武县作家协会还协助举办了元宵节诗词大会、各类文化讲座、文学沙龙，将文艺氛围推向高潮。

杜鹃(右二)带领作协会员下乡采风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如今，宁武县作家协会已拥有85名会员，涵盖教师、农民、退役军人、退休干部等各行各业。会员们自由创作，定期向作协公众号投稿。一个有趣的细节是，有位70多岁的老先生为了“防老年痴呆”入会，陪他到作协办理入会手续的侄子说：“我也喜欢写，能不能加入作协?”杜鹃欣然接纳，侄子又说他卖菜的姐姐也想加入。车道沟村的农民康广荣，文章写得朴实而深刻，也成了作协的中坚力量。

　　作协的活跃，带动了整个县的文化生态。2022年底，宁武县文联因作协的突出表现，被山西省作协评为“优秀集体”;2023年，宁武县作协自身也荣获此殊荣。杜鹃本人被聘为宁武县关工委副主任，组织作协会员深入乡村学校，讲述长城故事和本地历史，成了市关工委表彰的“优秀辅导员”。

　　面对成绩，杜鹃却异常清醒。她觉得作协事务占据了太多创作时间，“我的声誉是在吃老本，再不写，我的创作就成了零。”2026年，她将作协主席的位置交给年轻有为、勤勉尽责的常务副主席刘强，自己退居常务副主席，扶上马、送一程。她已构思好下一部作品——写一本关于宁武永定河文化的书，将帝王文化、河源文化、边塞文化等几十种文化脉络一一厘清。2025年冬天，她受县人大委托，为天池边上的海子背村小广场设计了23个文化图版，将天池文化系统梳理并展示出来，成为一处文化景观。她还参与了宁武县文旅画册《诗意山水 神奇宁武》的策划与文字撰写，该画册获得了山西省摄影家协会原主席的高度评价。

杜鹃出版的作品集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回顾这30年的历程，杜鹃说：“前十几年在学校教书，我没有归属感，觉得随时可以离开。但这4年，通过做长城研究、创办作协，把自己的生命融进了宁武的历史和文化里，才真正找到了自己在宁武的位置和价值。我现在就是宁武人，对老家定襄反而陌生了。”她感谢宁武人的“不排外”，让她这个外乡人能施展开拳脚。

　　从教坛的辛勤园丁，到长城脚下的文化行者，再到一方文脉的点灯人，杜鹃用她的朴实与坚韧，证明了个人理想与地方发展可以同频共振。她把自己的根，深深地扎进了宁武这片古老而厚重的土地，并让文学的种子在这里生根发芽，开出绚丽的花。

文字：许晨昊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